周一，九月一号。
早上七点，深圳厂区公告栏前的人，越围越多。玻璃上还蒙着夜里的水汽。夜班的还没走，白班的又接上了。
红头文件，四枚图钉钉在木框里。抬头一行黑体字：《关于聘任李启明同志出任曙光手机事业部总经理的通知》。
落款，创世纪集团董事会。生效日期，即日。
李启明？品质部的吴姐把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完，三楼那个李启明？
还有第二个不成。曙光产品线的李经理。
产品线经理，直接跳事业部总经理？
集团下的文，还能有假。
人群后排，二班的老郑慢悠悠开了口：你们不觉得这名字耳熟？李家港的儿子，报纸上登过，也叫李启明。
人群静了两秒。
重名罢了。有人说，人家儿子在香港念书，能来咱这儿拧螺丝？
七点半，开工铃响。人群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盯落款那个签名看。
八点半，香港，中环。
集团大楼三十八层，发言人对着两排镜头念稿。念到李启明三个字，快门声响成一片。有记者喊：李先生本人何时回应？
发言人收起文件夹，往外走，一句话不多给。有记者追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把后半句问题关在了外面。
同一层的办公室窗开着。秘书进来问：深圳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李家港把台历翻过一页。
不用。让产线自己听见。
九点十分，深圳，消息砸下来了。
写字楼里所有开着网页的电脑，同时弹出一条财经快讯：创世纪集团发言人确认，董事长李家港长子李启明，即日起出任曙光手机事业部总经理。
质检室里，小周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李启明？0716？
他手比脑子快，把那条盖了三百多层的老帖翻出来，一路拖到最底下。那条回复还挂着，三个字，一班好。账号，0716。
他扭头就往车间跑，跑一半折回来，趴在桌上敲了条跟帖：
0716，今晚全班等你请奶茶。
五分钟，楼盖过一百层。
他冲进车间，嗓子已经喊劈了：0716是李总！一班那个李工！
车间里，传送带还在走，人凑成了堆。
三年前坐我旁边排了三个月故障的那个技术员？一班的陈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我说呢，那后生的手，怎么比我徒弟还稳。
头一回见他，是凌晨两点抢修贴片机。陈师傅补了一句，干完活，他请我们仨吃的肠粉。
他更衣柜里那张水彩我见过，落款一个瑛字。吴姐说，我问他，是不是香港的女朋友。他说，是我妈。
瑛字。厂里上了年纪的，都认得那个落款。
三个举着周转箱的，停在过道中间。
非典封厂那年，第一个报名住宿舍的，也是他。有人说。
上个月欧洲那张四十七万台的单子，排产会是他在台上讲的。我还当他是总部派下来的。
图什么？老郑把烟摁灭，自己接了自己的话，图咱食堂的烧鹅饭？
有人挤到更衣柜那边去看。0716的柜门上，那张帖子复印件还贴着，角上的笑脸还在。
三楼办公室，人事姑娘捧着新工牌进来。烫金的字，李启明，职务印得清清楚楚。
李总，旧牌回收，办个手续。
启明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了抽屉。胸前那块磨得发白的0716翻了个面，别正。
这块不收。产线认牌，不认人。
上午，他只去了两个地方。
Smt车间，他站在料架前问了一圈。他走到待检区，拿起一片摄像头模组，翻过来，看了看批号。
四十七万台，缺口二十二万。两家供应商，月产能一家四十万，一家十五万。
主力份额并给一家，锁到年底，锁死产能。他扭头对采购经理说，另一家留线，只做备份。价格你去谈。谈不动，我来。
采购经理笔停了一下：并份额，那家会坐地起价。
起价就让他起。他要的是明年的长约，我要的是十月二十。
包装线，排班表改了。十月前，周末加开两个班，加班费双倍，补休连着年后春节一起放。方案中午贴出去，带头鼓掌的，是上个月被他打回三百台返工的班长，掌声比谁都响。
品控那边，他让人把抽检标准抄到每条线的黑板右上角，就贴在排班表旁边。
中午的食堂，公告栏那三页纸前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把快讯打印出来，贴在旁边。大师傅往每个碗里多舀了半勺红烧肉，说是沾喜气。
行政部小赵的电话没停过。亚视的，无线的，香港的财经报纸，打了十几个。中环那边，总机响了一下午，三家猎头，两家同行厂商，一家欧洲的基金。
李总说了，一律不接。小赵捂着话筒请示，回什么？
启明在看船期表，头没抬：让他们看公告栏。
十二点半，他拨了香港的内线。
爸，船期排完了。十月二十，四十七万台，一天不差。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下午两点，开首会。
开你的会。
那头要挂线了，又补了一句：晚上让食堂给你留口热饭。别学你爸，凌晨两点还啃面包。
启明笑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工牌翻正，0716朝外。窗外，二号线传送带的声音，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
下午两点，三楼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两点差五分，启明在门口站了站。门里的人声停下来，他推门进去。
他没坐主位，拉了把椅子，坐到长桌靠白板那头。没带稿子，先在白板上写了一行数字：十月二十，四十七万。
今天过三件事。船期，产能，良率。
研发总监刚要起头，斜对面有人把茶杯放下了。
岑国栋。运营总监，九二年进厂，国产移动处理器下线那年，他是量产线的总调度。全厂叫他岑工。
明仔。他开口先叫小名，叔问你一句，你别多心。
岑工您问。
四十七万台，是欧洲人拿真金白银排出来的。苹果十月的发布会，全世界盯着。曙光是集团刺出去的一把刀，刀把子交到谁手上，我不敢马虎。他把茶杯转了半圈，北边那家做dVd的，二代接班三年，货架全撤了。前车之鉴。
他抬起头，一个一个看过桌边的人。
你三年前在我手下修注塑机，上个月还是产品线经理，今天一纸公告，执掌事业部。他凭什么坐这个位子？
满屋子静下来。研发总监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财务总监低头翻本子。
启明把白板笔的笔帽扣回去。
九八年夏天，岑工教我看万用表。您说，手上的活，不会骗人。
三年，我修了四百多台设备。排障记录归档在文控中心，第四排柜，一七三到一七八卷。岑工有空，可以去调。
他把一份排产表推到桌子中间。
至于凭什么。十月二十号，四十七万台，一台不少，一台不坏，从蛇口上船。那天，我当着全事业部的面，答您这句。
现在，过船期。
岑国栋盯着那份排产表，看了很久。摘下老花镜，呵了口气，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把表拉到自己面前，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过吧。
长桌两头，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启明转过身，笔帽拧开，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数字。
第一条，物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