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六，山顶的雾到八点还没散。
早上七点，知远的手机响了一声。
三条短信，同一个号码。他妈妈发消息向来这样，一条只装一件事，三句就是三句。
第一句：今天不用上学，上数据室。
第二句：数字自己核。别人核过的，当没有。
第三句：九点，书房。
他回了一个字：好。
楼下饭厅的灯亮着。粥在锅里温着，桌上压着一张字条，爸爸的字：去新加坡，周三回。
八点五十五，书房门口。他在门外的地垫上把鞋底蹭干净，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敲门。
书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份立项书，一沓空白报表。
立项书封皮上印着港湾投资的标志，标题一行黑体字：《关于入股联科精密（东莞）有限公司的立项报告》。
今年你小学毕业。沈嘉仪坐在窗边，手里什么都没拿，礼物在桌上。
知远把立项书翻开。
联科精密，做手机摄像头里的音圈马达，月产能一百四十万颗。曙光上个月卖出的三十八万台手机里，每四台，就有一台，镜头后面装着它家的马达。
港湾拟出资八千万港元，占两成。立项意见一栏，项目组写着三个字：建议投。
立项书最后一页是核签栏。投资，法务，财务，三个名都在。风控那一栏，空着。
他在空白报表的第一行写下：第一问，风控在哪。
港湾的钱，一分都轮不到你管。沈嘉仪说，你做的，是把项目组这张卷子，重新答一遍。
从哪一步开始？
从他们签过字的每一步。她推过来三张纸，规矩三条。数字自己核，缺什么自己去要。外访名单自己排。周五交一页纸，写投，还是不投，为什么。
能问谁？
问我。只准问一次。这一次之外，缺口自己补。
第三张纸的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跟投上限五十万，用你自己的户头。赢了算你的，输了也算你的。
知远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抬起头。
我的户头，现在三十九万六。
我知道。她说，去年十月你清仓那天，我就知道了。
恒指两万七。涨了五年的东西，总要歇一歇。
所以你停手快一年，账户里全是现金和短债。
妈，你怎么连这个都……
子账户开在我名下。她端起茶，这叫底稿。写报告之前，先学会看别人的。
为什么把这个项目给我？
深圳那条线缺马达。她说，你哥要的十月二十，有一部分，攥在这家厂手里。
知远合上立项书。
所以我不是在答卷。
你是在替家里看门。沈嘉仪说，看门的题，从来没有小题。报告写完，复印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你爸，一份归档。
为什么给他？
他看数字，比你毒。
九点二十，中环，港湾投资二十七楼。
周六的楼层空着，中央空调嗡嗡地响。保安老何刷开数据室的门，多看了他两眼。
沈太交代过的。细路，箱在c区，饮水机在茶水间，自己斟。
多谢何伯。
联科的尽调材料，十一箱。知远把外套搭上椅背，从第一箱翻起。
每只箱子他都贴了纸条：看过，没看，要复印。第三箱最沉，搬到桌上时，箱角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章程，产权，前三年的审计报告。他把三张损益表并排铺开，铅笔咬在嘴里，一栏一栏地过。
联科去年营收两亿三，净利一千九百万。前两大客户，合计占营收七成八。
应收账款前五名，第一大客户占四成二，第二名三成一。客户的采购预测，六月里改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砍得狠。
账期是倒着来的。下游压它九十天，它压上游三十天。整条链的钱，垫在它一家身上。
厂房抵押过，今年三月刚续了第二次。第二笔抵押的担保人一栏，写着老板娘的名字。
窗外日头正白。他起身拉上百叶帘，纸面上的光薄了一层。
第十箱，采购合同。
一台二手机，自动光学检测机，零六年十一月购入。卖方是一家美国贸易商，艾科仪器，注册地特拉华，办公室在洛杉矶。
合同附件里夹着一张交机照片。七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机器旁边，中间那个金发的，笑得比谁都满。
尾款十九万美元，逾期两百一十一天，挂在其他应付款里。没计提，没披露。
知远把铅笔从嘴里拿下来，在这一页折了个角。
中午他去茶水间接水，回来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张字条。老何的字：茶水间有菠萝包，自己攞。他把包装纸折好收进裤袋，出门的时候带走。
后面还有更不对的。
艾科的注册文件，股东一栏写着：代名人持有人。再往上，断线。
可合同上，艾科的授权代表签了字，签字栏上方，端端正正一枚小钢印。三片叶子，绕着一个圆心。
一家不肯登记名字的公司，章倒盖得大大方方。
他把注册文件和合同并排铺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然后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围着那枚钢印，画了一个圈。
下午四点，他在白板上留下一张外访名单。
下游两家模组厂，各一天。上游供磁钢的厂，半天。最后一行：卖方艾科仪器，洛杉矶，建议赴美核实设备来源。
名单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设备尾款逾期，请项目组当面解释。
他把白板笔的笔帽扣好，去前台交还门禁卡。
老何替他按了电梯。
细路，坐了一个下昼。老何打量他，你阿妈细个嗰阵，都冇你咁坐得住。
何伯，饮水机左手边的龙头松了，接水会溅。
老何拧了两下。真溅。
成日都冇人话我知。他掏出对讲机，叫人上来修。
晚饭他吃得快，扒完两碗就上了楼。
八点半，他把一页复印件放在书房门口的桌上，敲了两下门。
书房没开大灯，只亮着台灯。
沈嘉仪拿起那页纸。先看折角那页的尾款，再看签字栏上方那个红圈。
台灯的光从纸背透过来。钢印的压痕落在纸上，一圈浅浅的凹。
她把纸拿远，又拿近，换了个角度，对着光。
原件在哪？
c区十七号箱，第十箱，倒数第三份。
你报告里，别写这一条。
为什么？
投还是不投，是你的题。她把纸对折，再对折，这一条，在大人卷子上。
那我这个圈呢？他问，算我报告里的，还是算你的？
沈嘉仪把折好的纸收进手边的文件袋，抬起头。台灯照不到她整张脸，只照到下巴。
算你的。
门外，脚步声沿楼梯下去，一步比一步快。
她起身，替他把书房门带上。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书房里，沈嘉仪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八月里从新加坡寄来的那只，绳扣绕了两道。
她翻到其中一页。一份设备采购合同的复印件，卖方一栏，也是一家贸易商。注册地，特拉华。
签字栏上方，同一枚三叶钢印。旁边已经有人用红笔画了个圈。
她把知远那一页插进去，纸边对齐。
档案袋放回最底层，绳扣绕紧，力道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