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早上七点半,中环。
港湾投资的灯还亮着。
沈嘉仪站在白板前,把最后一行数字写完。十九个户口,总仓位,成本线,全部对齐。她把笔搁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知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一叠打印纸,最上面那张印着四个字:增持计划。
她替他把空调调高一度,转身出了门。白板最上方,多了一行字:今天,只买,不问价。
上午九点,港交所。
开市钟响过三秒,大屏一片绿。
恒生指数低开四百点,地产领跌,银行跟跌。交易大厅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通都在说同一件事:卖。
汇丰跌三个点了。
中移动有人砸盘,一万手,两万手,还在挂。
长实有人接吗?没有?继续往下挂!
大摩跌一成了,谁还接?
大屏上的数字往下掉,像漏了底的水桶。
一个穿灰西装的基金经理站在大屏前,电话贴着耳朵。
纽约那边怎么说?
撤,全部撤。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吵,雷曼倒了,美林卖了,亚洲资产能出多少出多少。
现在出?这个价格?
你等明天出,价格更难看。
电话挂了。基金经理盯着大屏,转身要走,又停下。
他看见一个人。
沈嘉仪站在交易大厅的角落,手里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沈小姐?有人认出她,您这时候来做什么?
她把文件夹递给助理。
发公告。
上午九点十五分,港湾投资发布公告,全文一百三十二个字。
港湾投资受托管理之资产,即日起启动增持计划。增持对象为香港联交所上市之优质蓝筹股,增持规模不低于一百亿美元,增持期限为即日起至市场恢复正常交易秩序为止。资金来源为委托人自有资金。
交易大厅静了一秒。
一百亿?美元?
谁的钱?
港湾投资……沈嘉仪……
钱从哪里来?
港湾投资后面是谁,你还不明白?
有人转身朝大屏看。恒指还在跌,跌幅已经收窄了。
有人接盘!
谁在接?
不知道,单子很大,一直在吃!
上午九点半,创世纪大厦。
李家港站在窗前,电视开着,彭博台的主持人语速很快。
雷曼破产后第一个交易日,亚洲市场全线下跌。香港恒生指数目前下跌百分之二点五。消息面上,港湾投资宣布百亿美元增持计划,市场情绪有所企稳。
李家港把电视关了。电话响起来,是山顶打来的。
公告发了?方洁瑛问。
发了。
一百亿?
一百亿。李家港说,不够,再加。
嘉仪整夜没睡。
她能撑住。李家港说,这一仗,她等了十年。
纽约,夜里十点,比香港慢十二个钟头。华尔街某栋大楼的顶层,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皮椅上,面前三块屏幕同时亮着。左边彭博终端,中间cNbc直播,右边一份做空报告的草稿。
屏幕上,恒指的跌幅比开盘时窄了一点。
他拿起电话。把亚洲的空头,加一倍。
加一倍?可是港湾投资已经进场了……
进场?男人把脚搁上桌,让他们买。买得越多,埋得越深。
键盘声响了两下。
上午十一点,港交所。
大屏上的数字开始翻红。恒生指数从跌四百点,回到跌两百点,再回到跌八十点。
电话铃声还是那么急,内容变了。
有人在吃汇丰!
中移动的卖盘被扫光了!
谁在买?单子太大,看不见底!
沈嘉仪站在角落里。知远站在她身后,手里一叠新的成交单。
妈,第一笔买完了,二十三亿港币,蓝筹股全吃进去了。
继续。跌多少,吃多少。它敢砸,我们就敢接。
纽约那边有人在加空单。
我知道,让它加。
中午十二点,中环一家茶餐厅。
电视里,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正在播报。
恒指午后跌幅收窄至百分之一以内。市场分析认为,港湾投资的增持计划,对稳定市场信心起到了关键作用。
老板娘把抹布搭在肩上,朝厨房喊:阿强,今天的报纸送来没有?
送了。
一百亿那一版,留着。以后给孙子看。
下午两点,恒生指数翻红了。
从跌四百点到涨五十点,用了不到五个小时。
交易大厅里,有人开始鼓掌。掌声零零散散,但有人跟着拍了两下。
有记者挤到沈嘉仪面前,话筒差点戳到下巴。
沈小姐,华尔街在撤,你们一百亿进场,是抄底吗?
她朝大屏看了一眼,往前走。
明天告诉你。
斜对面快餐店门口,阿源捧着盒饭站了一会儿。恒指翻红的数字在大屏上一格一格往上跳。他摊开手掌,把昨天记下的那个门牌号,重新描了一遍。
下午四点,创世纪大厦三十九楼,港湾投资会议室。
白板上的数字已经更新。今天的买入记录,明天的买入计划,一条一条列出来。
妈,对手是机构,手笔不小。知远说,纽约还在加空单。
机构的钱,也是借来的。沈嘉仪把笔搁下,它借的钱比我们多,利息比我们高,时间比我们紧。它要快,我们就慢。它要跌,我们就稳。它想把我们埋了,我们就让它自己挖坑。
知远把这几句记在本子上。
妈,要是它砸到我们接不动呢?
接不动,还有你李伯伯。沈嘉仪说,他批的额度,只多不少。
还有一件事。明天起,每天收市后,公布当日增持明细。
怎么买,还保密吗?
怎么买,进场前是我们的事。买了多少,让全市场看见。
晚上九点,山顶书房。
李家港坐在书桌前,手边一叠报纸,每一份头版都是同一个标题:百亿增持。
方洁瑛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他手边。
吃点东西。
吃过了。他把报纸摞齐,放进抽屉,你看今天的电视了?
看了。港股收红,全世界都在播。
晚饭时候,启明从深圳来电话。李家港说,他问,明天能不能去港湾投资看看。
你怎么说?
我说,去吧。他端起面碗,这一仗是怎么打的,该让下一辈看见了。
方洁瑛在对面坐下。
九七年那一仗,你也是这样,三天没睡。
那时候是守厂。李家港说,钱输得起,人心输不起。
晚上十点,香港。纽约,上午十点,cNbc直播间。
主持人把连线交给华尔街一张老面孔。一家做空基金的掌门人,头发花白,靠在演播室的椅子上。
今天恒指收红,很多人说这是奇迹。主持人说,您怎么看?
奇迹?他笑出声,东方人在给市场送葬。
主持人翻了一页手里的提词卡。
一百亿增持?他往椅背上一靠,三百亿也填不满这个坑。他们买得越多,埋得越深。
所以,您在做空?
我只尊重赢家。他说,市场迟早会证明,谁在送葬。
镜头切回香港。
三十九楼的会议室里,电视还亮着。沈嘉仪站在落地窗前,从头到尾看完了这段直播。
知远把电视关掉。
妈,他点名了。
沈嘉仪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子放回桌上。
记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等他埋自己的时候,她拿起外套,一个字一个字,还给他。
她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
通知公关部。她说,明天早上九点,开发布会。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