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夜,十一点,山顶书房。
沈嘉仪的电话挂了,李家港把手账翻到八月二十五那一格。
程序,日历,十九个户口。他用铅笔把那个日期描了一遍,枪上了膛,还没开火。
方洁瑛端来一杯热茶,看见他在写字。
几时事?
一单大的。他合上手账,睡我们的。开枪的人,迟早自己走出来。
九月十七日,早上九点,创世纪大厦顶层会议厅。
集团十七个条线的负责人,坐了一整圈。财务总监老郑把三页纸发下去,每页第一行印着同一个词:收缩。
评级机构今早把我们的展望调到负面。他念第一页,两间欧洲银行临时冻结了授信额度。我的方案三条。第一,全球裁员一成半,欧美分部先裁。第二,四条在建产线,停两条。第三,供应商账期,三十天延到九十天。
他把第三页压在桌上。三样加起来,一年省十一亿。账面会难看,但能活。
他把第四页压在第三页上面。另外有条备用的。明年研发预算砍三成,芯片实验室那边,最贵。
有人跟着点头。人事总监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等批示。
李家港把四页纸看完,摞齐,推回桌子中间。
三条,一条都不批。第四条,更不批。
会议室静了。
李生,老郑的声音急起来,这个礼拜,花旗宣布裁两万人,摩通也在裁。全世界的公司都在做同一件事。我们一毛不省,年底的报表……
报表难看,公司还在。李家港说,人心散了,报表再好看,也是替别人做的。
老郑把公文包拉开一半,又合上。李生,账我先摆在这里。光不裁员一项,每月多支两亿三。产线不停,占用资金十四亿。供应商提前半个月付款,现金流再让出六亿。三头一起放血,评级要是再降一级,我们的融资成本,每年多四千万利息。
数目我记得住。李家港说,你记另一笔。九八年,我们没裁一个人。金融风暴过去之后,那批人里有三百多个,做到今日的总工、厂长。这笔账,你的表上没有,公司簿上也没有,它记在人心里。
他一条一条讲。
第一,一个不裁。一分钟工都不减,欧美分部的工资照发。
第二,产线照建。设备照订,订金照付,谁的单都别停。研发的预算,一分不动。芯片实验室要多少人,给人多少。
第三,供应商的账期,三十天就是三十天。不止不延,从下个月起,付账日提前到月中。
老郑抬起头。提前付账?李生,钱庄收紧的时候,多付出去的每一分……
老郑,你做了三十年财务,我问你。李家港说,收水的时候,谁的钱最先到?
老郑想了想。不欠账的。
对。大家都要钱的时候,钱跟着信用走。李家港说,这一次,我要全市场的货,先到我们厂门口。
他站起来,看向长桌尽头。
我再讲一遍,回去每个字都要传到。员工,供应商,伙伴,一个都不受影响。天塌下来,塌在创世纪的账上,不塌在他们头上。
人事总监的笔落下去,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零,零,照。
老郑把那三页建议书对折,塞回公文包。我回去重做方案。
不用重做。李家港坐下,你只做一件事,把今日的决议打印出来,发到每一家子公司。贴饭堂,贴车间,贴宿舍门口。白纸黑字。
散会的时候,老郑在电梯口站了一阵,跟身旁的人事总监讲:做了三十年账,今日头一回,把省钱的方案亲手折起来。
上午十点,三十九楼财资室。
老何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裁员,零。账期,三十。订单,不减。
年轻组员凑过来看。何生,外面全在收缩,我们全开?
李生的话,你复述一遍。
员工、供应商、伙伴,不受影响。
记住了?老何扣上白板笔,这句话值多少钱,三十年后你就知道。
上午十点半,深圳,曙光二厂。
启明把总部的传真看完,递给岑国栋。
决议念给车间听。另外加一条,供应商九月的尾款,这礼拜先结,别等月中。
岑国栋抬起头。全结?五家一起?
五家一起。启明把传真折好,李生在山顶开会,我们在深圳付钱。上下一个动作,才叫一个集团。
中午,观塘。
美资电子厂门口,装配线的工人阿源抱着一个纸皮箱,站在太阳底下。箱子里一只饭盒,一条毛巾,一个水杯。厂牌九点钟收回去了,人事经理的原话是:美国总部指令,全球裁员四成。
他在对面快餐店买了个盒饭。电视正播午间新闻,字幕一条一条滚过去。
创世纪集团宣布:危机期间,全球五万四千名员工,一个不裁。
供应商账期不延,付账日提前至月中。
阿源扒了一口饭,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音量拧大了一格。
一早裁我的是美资厂。他跟邻座讲,话不裁人的,也是同一条街的厂。
邻座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没接话,低头把自己那份饭吃得快了些。
阿源把最后一口饭吃完,饭盒压扁,扔进桶里。他没走,站在快餐店门口,望着斜对面创世纪的写字楼看了一阵,转身朝地铁站去了。半路上,他停下来,回头把那栋楼的门牌号记在了掌心。
下午,观塘另一头,做连接器的荣发五金。
老板娘把银行短信看了三遍,转头朝车间喊:老陈!创世纪的钱到了!讲好月底的,今日就到!
车间里,老陈从冲床边直起腰,摘了手套走过来,把短信凑近看了看。
回个电话去。他说,问他下一批货,能不能加两成。
晚上十点,中环,港湾投资。
三十九楼只剩一间会议室亮着灯。
白板上贴满打印纸,十九个户口的持仓走势,一条一条红线。沈嘉仪站在白板前,铅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它买空单,要借货。借货,走三条托管行。交割结算,走两条清算通道。她把笔搁下,路就这五条。堵不死,看得见。
成本呢?知远问。
八月二十五号之前布的仓,我倒推过。沈嘉仪在白板右下角写了一行数字,它的开仓成本,在两万二上下。恒指今日收一万八千一。它要赚钱,就得把市场打得再往下,至少两成。
知远盯着那个数字。它一定还会再动手。
所以它藏不住。沈嘉仪说,它每打一次,我们就在下面接一次。它跌多少,我们吃多少。接到它露头那日,成本就是我们的。
妈,真要动手,得赶在它收网之前进场。它压价,我们接货。它跌得越狠,我们吃得越……
稳重。沈嘉仪说,今晚不算账,只算一件事。我们的钱,够不够做它的对家。
小陈抱着文件进来,放在桌上。
沈小姐,李生批的额度函,刚从山顶传真下来。
知远拆开函封,看了一眼数字,又抬头看母亲。
沈嘉仪把铅笔别回耳后,在白板最上方,写下明天的日期。
散会前最后一句。她说,从明天起,买什么,买多少,一个字都不许出门。
会议室的灯亮着。
这个晚上,中环写字楼的灯灭了大半。港湾投资那一间,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