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星期六，中环。
港交所大楼里，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金管局总裁坐在长桌主位，左边是财政司司长，右边是汇丰、渣打、中银三家发钞行的董事长。桌上摊着三份报告：期货未平仓合约、拆借流动性缺口、一份手写备忘录。
昨晚空头回补了四成。金管局总裁把第一份报告推到中间，还有六成在扛。
财政司司长翻了两页。
那家开曼基金呢？
还在加。汇丰董事长把平板递过去，美股时段，场外又成交了八千万空单。穿透三层，查不到源头。
渣打董事长清了清嗓子。
这个加法，是有备而来的。拆单进场，一天几十笔地打。
中银董事长接过平板，翻了一页。
我们反查了三天。账户在开曼，托管在纽约，再往上，线断了。
财政司司长把平板放下。
创世纪那边呢？
沈嘉仪女士的增持计划还在执行。金管局总裁回答，十九号全天，又买了十亿。账面累计，五十三亿。
港府要不要跟？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空调的风声听得清清楚楚。
财政司司长把备忘录拿过来，看了两页。
外汇基金能动用多少？
账面一万四千亿。金管局总裁回答，九八年那一仗，动用了一千一百八十亿。这次要再动，条例上写着，要行政会议点头。走完程序，最快两周。
两周？汇丰董事长摇头，市场等不了两周。等程序走完，恒指不知道要在哪里了。
财政司司长把备忘录放回桌上。
先不动外汇基金。让创世纪继续买，我们做后盾。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给沈嘉仪女士打个电话。港府随时配合。她要什么数据，我们给什么数据。
上午十点，港湾投资三十九楼。
沈嘉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站在白板前。
她听完，说了两个字。
收到。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向会议室里的十二个人。
港府做后盾，不动外汇基金。我们继续买。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男人举起手。
沈小姐，弹药还剩多少？
一百亿用了五十三亿。还剩四十七亿。
够了？
不够。她把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间，我昨晚跟李先生申请了追加额度。
追加五十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先生批了？
批了。沈嘉仪把文件合上，一百五十亿，只多不少。
知远坐在角落，把这几句记在笔记本上。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妈，那家开曼基金，昨晚美股时段，又买了三千万的恒指看跌期权。
走什么通道？
场外。知远把打印的一页纸递过去，刻意避开港交所的盘口，怕留痕。
沈嘉仪走到白板前，写下一个数字。
它的持仓成本线在这里。她用笔尖点了一下，利息按天算，每天烧四十万美金。它撑一周，烧两百八十万。撑一个月，烧一千二百万。
她把笔放回笔槽。
我们不追它，不逼它，就买蓝筹。买得稳，买得慢，让它自己烧。
下午两点，山顶书房。
李家港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报告是阿强送来的。《设备采购清单异常供应商分析》。第七页，三家设备商被红笔圈出来。特拉华注册，股东栏空着，再往上查不到。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阿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三家代理的签字栏，都盖着同一枚钢印。
三叶钢印。
李家港把报告合上，锁进抽屉。
方洁瑛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嘉仪刚才来电话，说港府答应做后盾，追加的五十亿也落定了。
我知道。李家港端起茶杯，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时间，它比我们更熬不起。
你批了多少？
五十亿。
方洁瑛在他对面坐下。
够吗？
够不够，看它撑多久。李家港把茶杯放下，九七年那场仗我学过。机构的钱是借的，利息按天算。撑得越久，成本越高。
方洁瑛把桌上的一份报纸递过去。
今天的《华尔街日报》，头版。
李家港接过来。
标题是：《东方人在守港》。
副标题是沈嘉仪的原话：这不是抄底，是告诉市场，有人在守。
彭博台播了原话，全球转载。方洁瑛说，路透、法新、共同社，标题都一样。
李家港把报纸翻到财经版，看了一眼报价，合上。
空头呢？
大部分跑了。但那家开曼基金还在加。
让它加。
方洁瑛捏着杯盖。
你不担心？
担心也没用。李家港把报纸放到桌角，它赌我们撑不住。我们赌它烧不起。看谁先眨眼。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九七年，我们守的是联系汇率。这一次，守的是人心。
晚上八点，中环荣华茶餐厅。
电视挂在收银台上方，声音调到最大。
……财政司司长办公室发表声明：香港金融体系稳健，有信心应对波动。港湾投资累计投入五十三亿港币……
阿珍把抹布搭在肩上，朝厨房喊。
阿强，今天的报纸，头版剪下来。
剪下来做什么？
贴墙上。她指了指收银台边那块软木板，上面钉满了菜价和货单，从今天起，天天贴。贴到守赢那天。
角落的卡座，何伯面前还是那碗云吞面。
第五天了。
他今天没动筷子。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折成八折的单据，推开，推到阿珍面前。
阿珍，你读书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帮我看看，这一页，是不是写着我那五十万，没了。
阿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单据拿起来。
她看了很久，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看回来。
然后她把单据折好，塞回何伯手里，按住他的手背。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铺门口等你。
去做什么？
陪你去银行。阿珍把那碗面往他跟前推了推，一条一款，问到他们讲人话为止。
何伯捏着单据，看了她两秒。
你关铺？
关半天。阿珍转身去收碗，守输守赢是大事，街坊的事，也是大事。
何伯低下头，把面吃了。吃得很慢，最后一口汤也喝了。
靠窗的卡座，穿衬衫的年轻人低头扒饭。隔壁美企裁员，他上礼拜被裁的。五天了，天天最晚走。
阿珍路过，放下一碟豉汁凤爪。
今日加送。
老板娘，这怎么好意思……
食啦。她把碟子往里推了推，写字楼还有灯亮着，有人还在守。守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年轻人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深夜十一点四十，山顶书房。
李家港刚把电视关上，桌上的传真机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传真纸。美国银行的信头。正文只有三行。
尊敬的李先生：
我行亚洲业务面临流动性危机，恳请贵方提供援助。
具体条件，请与您的团队商议。
落款是首席执行官的签名。
签名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很新。
只有你能。
李家港把传真纸看了两遍。
三十年前，那家银行求渠道，他求贷款。
三十年后，那家银行求救命。
他拿起电话。
阿强，明早八点，开会。
电话那头只有一个字。
他放下电话，把传真纸折好，放进抽屉，跟设备采购报告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声音很轻。
窗外，中环的写字楼还有零星几盏灯亮着。
都是没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