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星期日,上午八点。
创世纪大厦三十八楼会议室。
李家港坐在长桌主位,左边是阿强,右边是沈嘉仪。知远坐在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本。
桌上放着一份传真复印件,和一份三十年前的档案。
档案是阿强昨晚从仓库翻出来的。泛黄的纸,边角卷曲,第一页是贷款申请被拒的记录。
申请人:李家电器厂。
金额:五十万港币。
审批意见:资质不足,风险过高,不予批准。
落款是美国银行香港分行信贷部的印章。
阿强把档案翻到第二页。
李生,三十年前那笔贷款,他们拒了。后来是沈小姐批的。
沈嘉仪扫了一眼档案,没说话。
李家港把档案合上,推到桌角。
等他们来。
八点十五分,电梯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会议室。打头的是个金发男人,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后面跟着两个亚洲面孔,一男一女,都是深色职业装。
金发男人走到长桌对面,伸出手。
李先生,我是美国银行亚太区总裁威廉姆斯。
李家港站起来,握了一下。
请坐。
威廉姆斯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取出一叠文件。
李先生,我直说了。我行亚洲业务面临严重的流动性缺口,需要援助。
他的英语很标准,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雷曼破产之后,同业拆借市场冻结。我们的美元头寸周转不开。亚洲分行这边,存款人在排队取款。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们的资产负债表,和流动性缺口测算。
李家港没接文件。
阿强伸手拿过来,翻了两页,递给沈嘉仪。
沈嘉仪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
缺口多少?
四十五亿港币。威廉姆斯回答,我们可以出让亚洲分行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
沈嘉仪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
估值呢?
按账面净资产,四十五亿换百分之四十九。
沈嘉仪把笔放下。
账面净资产,不包括品牌溢价,不包括客户资源,不包括三十年的市场积累。你们要四十五亿现金,给百分之四十九股权,估值不到一百亿。
威廉姆斯的手指在公文包边缘敲了两下。
这是紧急情况。价格可以谈。
谈什么价格?沈嘉仪把文件推回去,你们不是在卖资产,是在找救命钱。
威廉姆斯没接话。
他身后的亚洲男人开口了。
沈女士,我们理解您的立场。但这次危机是全球性的,美国银行总行也面临压力。如果亚洲分行撑不住,损失的是所有人。
沈嘉仪看向他。
你们总行的压力,为什么要亚洲分行来扛?
这不是扛,是——
是甩包袱。沈嘉仪打断他,雷曼破产前,也是这么干的。把亚洲资产拆出去,保全欧美核心。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威廉姆斯清了清嗓子。
李先生,我们来之前,董事会内部有过争议。有人反对,有人支持。
反对什么?
反对向贵方求助。
威廉姆斯的语气很平,但每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十年前,我们拒过您的贷款申请。那时候,您需要的只是五十万港币。
李家港看着他。
我记得。
今天,您需要的不是五十万,是我们整个亚洲分行。威廉姆斯把文件重新推到中间,有人觉得,这是与虎谋皮。
阿强抬起头。
虎是谁?
威廉姆斯没回答。
李家港把桌上的档案拿起来,翻到第一页,推到威廉姆斯面前。
三十年前,你们拒了我五十万港币的贷款。理由是资质不足,风险过高。
他指着档案上的审批意见。
那时候,你们是虎,我是羊。
威廉姆斯看着档案,没说话。
今天,你们来求我。李家港把档案合上,谁是谁的虎,谁是谁的羊?
威廉姆斯的手指在公文包边缘停住了。
他身后的亚洲女人第一次开口,声音很轻。
李先生,我们不是来争论三十年前的事的。
我知道。李家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你们是来求救命的。
窗外,维港的水面上有几艘货船在慢慢移动。对岸的写字楼亮着灯,周末加班的人不少。
我可以给你们四十五亿。
威廉姆斯猛地抬起头。
条件呢?
三个条件。李家港转过身,第一,亚洲分行所有员工,一个不裁。
威廉姆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二,亚洲业务完整保留,不拆分,不出售。
威廉姆斯身后的亚洲男人皱起眉。
第三,三年内,亚洲分行所有设备采购,优先考虑创世纪供应链。
威廉姆斯站起来。
李先生,这些条件——
是救命的条件。李家港打断他,你们要现金,我给。你们要股权,我不要。我要的是亚洲业务完整,员工稳定,供应链安全。
威廉姆斯的手停在半空中。
您不要股权?
不要。
沈嘉仪站起来,走到李家港身边。
这笔钱,不是投资,是援助。
援助?威廉姆斯的眉毛拧在一起,四十五亿港币的援助?
沈嘉仪把笔记本合上,创世纪不是在抄底,是在稳定市场。美国银行亚洲分行如果倒掉,恐慌会蔓延。我们守的不只是你们,是整个亚洲金融体系。
威廉姆斯看着她,又看向李家港。
李先生,您的条件,我需要向董事会汇报。
汇报吧。李家港走回座位,坐下,但时间不多。今天周日,明天周一开市。你们撑得住,市场也撑不住。
威廉姆斯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
我会在今天下午给您答复。
他伸出手。
李家港握了一下。
等您消息。
威廉姆斯带着两个人走出会议室。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强把桌上的档案拿起来,翻了两页。
李生,三十年前那笔贷款,他们真的拒了。
我知道。李家港把茶杯端起来,那时候,他们看不起我。
沈嘉仪在他对面坐下。
四十五亿,不要股权,只要员工和供应链。这笔账,怎么算?
不算账。李家港把茶杯放下,算人。
知远从角落走过来。
爸,董事会那边呢?他们真的会同意?
李家港看着窗外,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中午十二点,山顶书房。
方洁瑛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嘉仪打电话来,说威廉姆斯向纽约汇报了,董事会正在开会。
李家港端起茶杯。
方洁瑛在他对面坐下。
四十五亿,不要股权。你算过账吗?
算过。李家港把茶杯放下,美国银行亚洲分行有一千二百名员工。平均每人三十七万港币。这个价钱,买一千二百个家庭的稳定,值。
方洁瑛看着窗外。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李家港抬起头。
什么?
一九七八年,工厂快倒闭的时候。他把最后一点钱,给工人发了工资。方洁瑛把茶杯捧在手里,他说,工厂可以倒,人不能饿着。
李家港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维港的水面上,几艘货船在慢慢移动。对岸的写字楼,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
下午四点,传真机响了。
李家港拿起传真纸。
美国银行的信头。正文只有两行。
董事会已批准您的条件。
签约时间:明日上午十点。
落款是威廉姆斯的签名。
签名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谢谢。
李家港把传真纸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三十年前那份被拒的贷款申请档案还在。
他关上抽屉,拿起电话。
阿强,明早十点,签约。
电话那头只有一个字。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边。
维港的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对岸的写字楼开始亮灯,一盏一盏,像是有人在点灯。
三十年前,他求贷款,被拒。
三十年后,他给援助,不求回报。
不是复仇。
是告诉所有人,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沈嘉仪。
李生,华尔街那边的消息。美国银行签约之后,空头开始大规模回补。
那家开曼基金呢?
还在扛。
让它扛。李家港把窗帘拉上,看谁先眨眼。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进海里。
维港的灯火,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