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五，早上九点。
深水埗，元州街，一间开了三十年的银行分行。
铁闸刚拉起来，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街坊。
梁婆婆排在第三个。她今年七十一，孭一个褪了色的花布袋，里面装着存折和身份证。她的长者金，九月没发，十月也没发。银行门口贴了张告示，说资金调度，延迟发放，日期另行通知。
昨夜她没睡好。收音机说全世界的银行都缺钱，她凌晨四点就醒了，把存折摸出来看了两遍。数字不会多，她还是要来。当面问过，心里踏实。
排她前面的，是何伯。
阿婆，你都是来问钱的？
长者金，两个月没见了。梁婆婆说，你呢？
迷你债。何伯把排队筹捏在手心，电台说今日有新安排。问清楚，瞓觉都安稳些。
后面有人插话：美国出了这么大的事，全世界银行都缺水。阿婆，你笔长者金，怕要拖到明年。
梁婆婆把花布袋抱紧了一点。
九点十分，叫号机响了。
梁婆婆，请到三号柜位。
三号柜位的柜员是个后生女，工牌上写着阿仪。她接过存折，敲键盘，敲到一半，停住了。她又敲了一遍，抬头看梁婆婆，又低头看屏幕。
婆婆，你名下今早到了一笔汇款。
汇款？梁婆婆摇头，没人汇钱给我。我个仔在东莞打工，自顾不暇。
阿仪把一张单据打出来，从柜位底下递出去。
汇款金额：三千七百六十元。
附言栏打着一行字：补齐九、十两月，利息计足，请收好。
汇款人一栏，空白。
婆婆，两个月长者金，三千六百八十，连利息八十蚊，一共三千七百六十。阿仪指给她看，一分不差。
后面排队的街坊踮起脚往这边看。有人喊：我阿妈的长者金都有吗？
黄经理从经理室走出来，站到大堂中间。
各位街坊，凡是被延迟发放长者金的，今日统统有得补。按排队次序，一个个来，不用挤。
大堂里一阵骚动。守了十五年门的保安阿叔凑到柜台边，压低声音：阿仪，我守咗呢度十五年，头一回见到汇款人栏空白的大额入数指示。
黄经理瞪了他一眼，把他请回门口。
梁婆婆盯着那张单，手指在三千七百六十几个字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后生女，她问，边个汇的？
汇款人栏没有名字。
银行总知道吧？
黄经理接过话。
婆婆，这件事，我只能讲到这里。今日一早，我们全港四十七间分行，收到同一批指示。凡是被延迟发放长者金的街坊，统统由一个信托户口补齐，分毫不差，利息计足。光是我们这间分行，今日补了三十七个人。
边个的钱？
户口设在一家信托公司名下，指示只有八个字。
哪八个字？
不问来处，只问去处。黄经理把声音放低，还叮嘱我们，不要登报，不要追问，不要让街坊觉得是施舍。
梁婆婆把单据折好，放进花布袋，又用手按了按。她站起来，朝黄经理点了点头。
替我多谢那位先生。唔使知道名。他肯记着我们这些老人，够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后生女，帮我查实，那八十蚊利息，是不是照两个月算的。
是。照旧利率计足，八十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就对了。梁婆婆说，算得这么细的钱，是个做事谨慎的人出的。
出了银行，她拐去旁边的街市，买了半条鲩鱼，多要了一把葱。
鱼贩笑着问：阿婆，今日这么豪气？
有人请客。她把鱼拎好，食鱼。
中午，德辅道中，荣华茶餐厅。
电视里的午间新闻，主播把一段稿子念了两遍。
今日上午，港九多间银行分行出现匿名汇款，专门补发被延迟的长者津贴，估计受惠长者超过一千人。有业内人士称，汇款全部来自同一信托渠道。汇款人身份，暂时不明。
何伯坐在老位子上，叉烧包咬了一半。
一千人。他放下包子，阿珍，一千人两个月的钱，不是小数目。
你说该是谁？
不知道。何伯摇头，但我听美国银行那边的老伙计讲过一件事。上礼拜，他们有个做了二十三年的门卫退休，退休金被银行拖住，后来有人开了一张私人支票，一分不少补给他。
门卫的事，同今日的汇款，有什么相干？
说不准。何伯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不过，先补一个门卫，再补一千个老人。这种做法，像是同一个人。
那个天天赶时间的西装后生正好在隔壁吃午市套餐，插了一句：而家啲有钱人捐钱，求名的有，求摄影记者的有。连名都不留的，我头一回听。
阿珍把抹布甩上肩头，转身回灶房，顺手把电视音量拧大了一格。
下午三点，中环，《香江财经日报》编辑部。
财经记者程雪接到一个电话，是她大学同学，在深水埗那间分行做柜员。
电话讲了五分钟。挂线之后，程雪把采访本翻开，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汇款经手，坚道一家信托公司。
第二行：信托户口由皇后大道中一间律师行代为设立。
第三行：开户日期，九月二十三日。资金翌日到账。
她拿起电话，打到信托公司。
程记者，抱歉，客户资料，无可奉告。
那开户日期呢？
也无可奉告。
她打了第二通到律师行，前台的口气很客气，答案一样。
她换了个路数，上网查册。信托公司的董事是两个陌生名字，公司秘书又是另一间律师行。查到第四层，注册地址兜了一个圈，回到皇后大道中。
她在第二行后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着两个字：中环。
主编从里间探出头。
阿雪，写可以，不许猜名字。一个名字都不许写。
我知道。程雪把本子合上，可是主编，一千个老人，两个月的钱，连利息都算足。出手这么细的人，不该没有名字。
该不该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主编把门带上，查到你敢签字为止。
她又拨了一通电话，打到美国银行的公关部。
听说贵行一位门卫的退休金，有人开了私人支票补齐？
程记者，无可奉告。
挂线之前，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多了一句。
程记者，这件事，我们行里没有人觉得应该追。
程雪握着话筒，在那三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支票，汇款，像是同一双手。
傍晚六点，她抱着采访本走出报馆。皇后大道中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下班的人潮从她身边涌过去。
她在路口站定，翻开采访本的最后一页。
汇款单上，没有名字。
线索的尽头，是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