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一,上午九点五十分。
创世纪大厦三十八楼会议室。
李家港站在窗边,看着维港对岸的写字楼。
沈嘉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空头还在回补,但那家开曼基金没有动。
让它扛。李家港把窗帘拉开,今天签完约,市场会给他们答案。
沈嘉仪没说话,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签约文本,阿强昨晚核对过三遍。
李家港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空着,等待双方落笔。
十点整,电梯门开了。
威廉姆斯带着四个人走进会议室。除了昨天的两个亚洲面孔,还多了两个西装笔挺的美国人。
威廉姆斯走到长桌对面,伸出手。
李先生,董事会授权我签署协议。
李家港握了一下。
请坐。
双方落座。阿强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一份中文,一份英文。
威廉姆斯拿过英文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停在最后一页。
李先生,我需要确认三个条件。
第一,亚洲分行所有员工,三年内不裁一人。
第二,亚洲业务完整保留,不拆分,不出售。
第三,三年内设备采购优先考虑创世纪供应链。
威廉姆斯把文件放下,看着李家港。
李先生,恕我直言。您要的是员工稳定和供应链安全,不是股权,不是控制权,不是财务回报。这笔交易,从商业角度看,您是亏的。
沈嘉仪开口了。
四十五亿港币,换一千二百个家庭的稳定。这笔账,我们会算。
威廉姆斯身后的一个美国人插话。
沈女士,美国银行不是慈善机构。这笔援助,我们董事会内部争议很大。有人认为,这是变相的资产转移。
阿强抬起头。
谁说的?
美国人没回答。
李家港把文件翻到签字栏。
签字吧。
威廉姆斯拿起笔,在英文版上签下名字。
他把笔递给李家港。
李家港接过笔,在中文版上签下三个字。
李家港。
阿强把两份文件收好,盖上创世纪的印章。
威廉姆斯站起来,伸出手。
李先生,合作愉快。
李家港站起来,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
威廉姆斯身后的四个人也站起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盘。
各位,茶。
他走到长桌边,把茶杯一个个放下。
李家港看向他。
老陈,你在这里多久了?
保安愣了一下。
李先生,我……我在美国银行工作了二十三年。
今年多大了?
六十二。
李家港看着他。
退休金呢?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打翻。
银行……银行说,今年开始,退休金要延迟发放。流动性紧张。
威廉姆斯的脸色变了。
老陈,你先出去。
老陈把茶盘放下,低着头往外走。
李家港叫住他。
等一下。
他走到桌边,拿起签字笔,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
他翻开,写了一行数字,签上名字。
他把支票递给老陈。
这是你的退休金。二十三年,一年一个月,二十三个月工资。
老陈愣住了。
李先生,这……
拿着。李家港把支票塞进他手里,你工作了二十三年,该拿的,一分不能少。
老陈低头看着支票,手在抖。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李先生,我……
出去吧。李家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退休。
老陈捧着支票,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
他朝李家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威廉姆斯看着李家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美国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嘉仪把文件合上,声音很轻。
威廉姆斯先生,签约仪式结束了。
威廉姆斯抬起头,看着李家港。
李先生,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需要说。李家港走回座位,坐下,你们要的是救命钱,我给。我要的是员工稳定,你们给。各取所需。
威廉姆斯站起来,身后的四个人也站起来。
他们走到门口,威廉姆斯停下来,转过身。
李先生,三十年前,我们拒了您的贷款。今天,您替我们的门卫补了退休金。
他顿了一下。
我们输了。不是输在商业上,是输在人上。
李家港看着他。
回去吧。把亚洲业务守好。
威廉姆斯点点头,带着人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
阿强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李生,四十五亿加老陈的退休金,四十五亿零三十七万。
李家港把支票本放回口袋。
三十七万,买一个人二十三年的尊严。值。
沈嘉仪走到他身边。
华尔街那边,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美国银行签约,条件是保住员工和业务。恒指开盘涨了三百点。空头开始大规模平仓。
那家开曼基金呢?
还在扛。
李家港站起来,走到窗边。
让它扛。看它能扛多久。
窗外,维港的水面上,几艘货船在慢慢移动。对岸的写字楼,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
沈嘉仪走到他旁边。
李生,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董事会那边,需要解释。
解释什么?李家港看着窗外,四十五亿,买一千二百个家庭的稳定。买亚洲金融市场的信心。买三十年前那笔被拒贷款的尊严。
他转过身。
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沈嘉仪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三十年了,他还是那个在暴雨夜里不肯放弃的人。
晚上七点,山顶书房。
方洁瑛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嘉仪打电话来,说今天恒指涨了四百点。开曼基金开始平仓了。
李家港端起茶杯。
平了多少?
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在扛。
让它扛。
方洁瑛在他对面坐下。
四十五亿,加三十七万退休金。你算过账吗?
算过。李家港把茶杯放下,老陈在美国银行工作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每年一个月工资,二十三个月。三十七万,不多。
不是钱的事。
是人的事。李家港看着窗外,一九七八年,福伯把存折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工厂可以倒,人不能饿着。
方洁瑛没说话。
她看着他,三十年了,他没变。
窗外,维港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李家港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市场会继续涨。开曼基金撑不住,会继续平仓。
然后呢?
然后,该让他们知道,香港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方洁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李生,你累了。
不累。李家港把窗帘拉上,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维港的灯火,亮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