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上午九点,山顶书房。
阿强来早了十分钟。手里两本硬皮册,牛皮纸包角,边角磨得发亮。
李生,你要的账。
不是钱的账,是机器的账。创世纪在全球有二十三家工厂,产线设备一万四千六百台。阿强带十一个工程师查了二十天,一台一台对铭牌,一台一台记编号。
册子第一页是总数。第二页起,开始分账。
结构件、模具、注塑机,三千二百台,自己造的。十七年前那台改了十七次的注塑机,图纸还在,衍生型号排到了第九代。
组装线、老化架、检测治具,六千一百台,自己造的。
剩下的是硬骨头。
贴片机,日系。蚀刻与光刻设备,日美各占一半。激光切割机,德国货,就是上个月单方面毁约那一家。
最难得是测试机台。十二台大功率机台里,有三台是林知夏的团队自己攒的,机柜上喷着自制的编号。当年美国供应商卡交期,一卡三个月,实验室索性自己动手。这三台的故障率,比原装的还低。
进口设备,三千一百台。阿强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一行数字上,其中八百六十台,易损件、保养件、专用耗材,捏在别人手里。
李家港把册子接过去,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
八百六十台,停一台,损失几多?
按工序算过。最贵的一台,停一天,蒸发四百万的出货。
能不能造?
阿强说了四个字:能造,没造。
过去二十年,同样的钱,买比造便宜,交期比造快。工程师的工时,全排去赶新品了。这笔账,集团上下人人会算。
李家港把册子推回去。
这页留底。往后每个月对一次,数字变了,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从今天起换一本账。李家港把册子合上,易损件先造,耗材跟上。三个月内,第一批图纸要变成机器。
要人。
实验室调三十个,你去挑。李家港顿了顿,从基础的来嘛。一颗螺钉一颗螺钉地造。
阿强把册子留下,起身。走到门口,他站住。
李生,车间里这几日人心有点浮。工友都在问美国的事,问厂会不会关。
下午我去厂里。李家港说,你告诉他们,排班表不动,出粮日不动。机器的账我们慢慢算,人心的账,今天就算。
中午十二点,观塘。
美资微电子封装厂门口排了长队。厂里昨天贴了信,九十人,分三批走,阿全排在第二批。他做了十一年,工牌的塑封磨白了边。今天回来,交牌,领最后一个信封。
阿全今年四十六。老婆在酒楼洗碗,儿子读中四。昨晚他把信封带回家,一家人围着饭桌,谁都没先动筷子。后来是老婆先开的口,说个个人都失业,又不是只剩你一个。儿子把汤喝完,讲了一句,阿爸,我转间平点的学校。
队伍挪得慢。门卫室的电视开着,音量很大。
主播在念华尔街的新闻。华盛顿的七千亿救市方案,前天签了字,行情照跌。欧洲几家银行排队等救,爱尔兰把全国存款保了底。主持人和嘉宾来回吵,吵来吵去,都是几千亿三个字。
吓死人。前面一个女工回头看了一眼,几千亿几千亿,当街市买菜。
买了几多日?旁边的人接话,一个礼拜,全世界的钱都不够塞。
阿全捏着工牌,把牌子在手里翻了个面。
交牌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十一年,进这个门,每天先刷牌,后打卡。牌子交了,这扇门就同他没关系了。
厂门口的告示板上,贴着创世纪产业园的招工启事。中级技工,电子类,三十个名额。启事旁边,是这家厂上周发的内部通告,一行黑体字:全线排班照旧,出粮日照旧,一个不裁。
通告被人用红笔圈了三个字,圈得很用力。
一个不裁。
阿全在告示板前站了一会儿,把信封塞进裤袋,朝产业园的方向走。排队报名的地方,已经拐了两个弯。
下午三点,李家港到了元朗厂。
车间里机器照转。注塑区的老员工围过来,阿强站在人前,只说了两句。
排班不动。出粮不动。
美国那边……有个后生开口。
美国关美国的事。阿强说,我们的单,十月排到十二月都满了。有单就有工,有工就出粮。
一个跟了厂二十几年的老师傅,伸手摸了摸身边那台注塑机。
这台机,我看着阿强哥从第一代改到第九代。美国的厂讲关就关,我们的机还在转,怕什么。
李家港走到那台第九代注塑机旁边,用手背贴了贴机身,温度正常。他冲操作工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议论声低下去,机器声重新大起来。
晚上九点,山顶书房。
沈嘉仪把一叠报表摊开。华尔街的裁员数字一天一换,十天加起来十万人。欧洲几家百年老行,等着人接手。冰岛全国银行停牌。
全是防守。她说,几个大洲,都在拆屋子救火。
我们呢?
二十三家厂,十月出货预算,上调百分之六。她抽出一张表,欧洲订单掉了两成,内地补回来的,比掉的还多。
方洁瑛端着茶进来,把杯子放在两人手边。
外面吵成这样,你们两个倒有心情对数。
就因为外面吵。沈嘉仪说,这里才更要算清楚。
方洁瑛给丈夫续了茶,走到门口,又回头。
早点睡。明天要见的供应商,我听阿强讲,排了一整天。
十点,沈嘉仪走了,书房里只剩李家港一个人。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日报。凤凰能源的运行日报,内地九座电站,每日负荷曲线。
他翻到九月第三周。珠三角工业用电,环比回升百分之二点一。第四周,再升百分之三点四。十月第一周,升到百分之五点八。
三周,一条线,一路抬头。
他拿红笔把三个数字圈起来,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机器一动,电就知道。
新闻里,全世界还在讲冬天。社论在争论,这场衰退会拖两年,还是五年。
他想起一九七八年,工厂为省电费,天一黑就早收工。四十年过去,轮到他来盯电表,看的却是灯几时多起来。
李家港把日报合上,拿起电话。
嘉仪,两件事。第一,凤凰这条负荷曲线,以后每个星期一放我桌上。第二,内地的电厂清单,给我一份新的。
电话那头问为什么。
电是最老实的东西。他看着窗外维港的灯火,厂房不亮灯,讲什么都是空的。现在,有人的灯,已经开始一盏一盏点回来了。
比新闻早几多?
早得刚好够准备。李家港说,先把曲线收好。等他们看到的那天,我们要已经在路上了。
他挂了电话,把日报放回抽屉最底层,压在那本写着科技救国的旧笔记本上面。
台灯熄了。窗外,对岸的灯火铺过海面,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