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早上八点半,创世纪大厦楼下排起长队。
不是求职的人,是供应商。拉杆箱、公文包、样品袋,从大堂门口一直排到台阶下面。保安部临时加开两条登记通道,还是排不过来。
采购部经理站在门口数,数到第三十一家,后面还有。
都是来续约的?
一半续约,一半加单。助理翻着登记表,有三家是新面孔,上个月才第一次送样。
队伍里,日系电容器厂的社长站得笔直。上个月他们还发函来,要求账期再宽限十五天。今天早上七点,他的车就停在楼对面。
队伍挪得慢。有人蹲在台阶上吃刚买的鱼蛋。旁边两家平时抢生意的厂,今天排在前后脚,有一搭没一搭聊。
你们也来锁约?
日系社长的翻译替他答,外面银行不肯放款,肯给我们三十天账期的,全世界只剩这一家。
正午之前,楼下多了一辆茶餐厅外卖车。老板娘亲自推出来的,一车奶茶和菠萝油,一个钟头卖空。她抹着汗同保安讲:做了二十年街坊生意,头一回见人排队是来送订单的。后生仔,多叫几个同事落来,今日我请茶。
九点,十七楼会议室。第一家谈的是做精密齿轮的荣记。
荣记老板五十多岁,落座之前把西装下摆拉了两回。外面银行在收贷,他的往来行上星期口头知会,年底前压缩两成授信。他一路都在想同一件事:创世纪会不会也来一手,压价,拖账期,砍单。
采购部把新合同推过去。
他翻开第一页,账期六十天,改三十天。
再翻一页,续约三年,订单量上调百分之十二。
他把两页来回看了三遍,抬头。李生,外面银行都在收水,你们反而放宽?
李家港坐在主位。外面收水,我们更不能收。你们断了,我们的单也是空的。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李家港说,货到三十天内,钱一定到账。哪个月迟一日,合同作废,违约金照赔。白纸黑字,你自己留底。
会议室静了一阵。荣记老板捏着合同,从包里摸出笔,签字的手比平时重。
李生,我做了二十六年厂,头一次见买方求卖方稳住。
不是求。李家港说,一条船,船板松一块,人人都湿脚。
上午连谈七家。做包装材料那家想主动降两成价求保单,采购部没要。
价照旧。李家港说,你降两成,明年就撑不住,后年我就少一个厂。账要算十年,不算一天。
中午,山顶办公室。
财务把九月总账送来。二十三家工厂,三季度员工工资全部出清,一分不欠。七月到九月,裁员人数,零。十月出货预算上调百分之六,内地订单补回缺口还有余。集团账上现金四百七十亿,净负债率百分之十一,三十年最低。
沈嘉仪拿红笔把三个零圈出来,推到李家港面前。
华尔街十天裁了十万人。她说,我们这三个月,招了一千一百人。
放进年报。李家港说,不用发新闻稿。数字自己会走路。
沈嘉仪又抽出一页。供应商排队续约的事,已经有报纸在写。标题起得难听,说我们趁人落难,专抢别人的工程师。
由他写。李家港翻着总账,明年这个时候,报纸会换标题。
下午两点,观塘产业园。
技工培训班第三期开课,六十个名额,报名的人排到十一月。教室第二排,坐着阿全。
他上星期考了机加工基础,七十六分。点名的时候,班主任多看了一眼名册:有十一年封装厂经验?直接编中级班。
散课时,他躲到走廊尽头给老婆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进了。有津贴,一个月多一千二。他顿了顿,阿仔间学校,唔使转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两声,把手机揣回袋里,走回教室,把桌面上的图纸对折收好,动作比早上快了很多。
隔壁座一个后生问他哪间厂出来的。他讲了厂名。
上个月电视里裁员那间?
阿全把图纸摆正,所以今日要考好些。
傍晚六点,供应链部新办公室门口。
门前一面矮墙,完工后一直空着。阿强带了一个石匠站在墙前,手里一张纸,纸上四个字。
刻这里。他指了指墙面正中,进门抬头就见到的位置。
石匠接纸念了一遍:永不拖欠。
阿强说,往深里刻。往后不管谁坐这个位子,进这个门,都要从这四个字底下过。
錾子一点一点吃进石面,石屑落了一地。下班的员工围过来看。
强哥,刻石头做什么?写在牌子上不就行了,以后想改也方便。
就是要改不了。阿强说,纸上的东西,可以换。石头上的,换不了。
这四个字,讲出去几响亮,做起来几难。
所以先刻。阿强说,先把自己钉死,再难都要做。
一个年轻文员问:强哥,要是哪一日做不到,点算?
阿强看了他一眼。
那就把日期刻在旁边,写清楚那一日。他说,然后第二日照旧做回。
周围没人再笑。
七点差一刻,李家港从电梯出来。他没叫人让路,站在人群后面看。
石匠的手很稳,一个字收了最后一笔。
李生。有人先看见他,人群让开一条缝。
李家港走到墙前,伸手摸了摸刻痕,石粉沾在指腹上。
深一点。
李生,已经够深了。石匠说。
不够。李家港收回手,这四个字要过台风,过几十年。深一分,稳一分。
石匠重新落錾。李家港站在原地看了一阵,转身进了办公室。
走廊口,阿强跟上来两步。
李生,下午荣记来电话,问明年订单能不能再锁半年。后面几家也在问。
李家港说,他们敢锁,我们就敢接。告诉采购,凡续三年约的,账期三十天不变,价钱一分不加。
那成本……
成本从良率和损耗里抠。李家港说,机器的账你比我熟。省下来的钱,拿去建第二批易损件产线。
阿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那四个字,李家港朝门口那面墙抬了抬下巴,二十三家厂,每家刻一面。
阿强站住。
二十三面?石材要订。
订。来不及的,先用钢字焊上去。李家港说,这一次不是刻给客户看,是刻给我们自己看。
晚上八点半,大厦楼下的队伍散了。
石匠收工,把工具一件一件装回木箱。那面墙上,四个字刚落成,石色还白,在门口的灯下看得分明。
最后一个下班的员工走进大门,在墙前停了半步,抬头看了一遍,才继续往里走。
錾子收进箱底,碰出轻轻一声。灯还亮着,照着那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