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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第432章 楚梦瑶的危机报道-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432章 楚梦瑶的危机报道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四日,上午九点,亚洲电视五楼,编前会。

    娱乐部递上来的提案压在桌角,封面烫金:金融海啸财富蒸发录。方案第三页写着,请明星演股民,情景短剧,每集插播两分钟楼盘广告。

    制作总监把话筒往前推:楚小姐,广告部已经谈好三家,首播能冲一个高收视。

    楚梦瑶把提案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推回去。

    毙了。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广告部总监先急了:梦瑶姐,台里这个季度的广告额已经跌了两成……

    全香港两百万人自己就在戏里,谁的基金没缩水,谁家没人被裁?她把台历翻到十一月,还要看别人演股民?

    她抽出自己那份方案,一人一份发下去。封面四个字:风暴里的人。

    每周两集,一集一个人。不摆拍,不配煽情音乐,他们说多少播多少,一个字由我来剪。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回制作总监身上,选人不要选最惨的,要选最真的。

    标准是什么?

    九月十五号那天,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她说,就从这里开始。

    第一个拍摄组进了深水埗。

    好彩茶餐厅,老板娘姓苏,街坊叫她银姐。铺面七张台,开了十九年。九月十五号早上,收音机报完雷曼的消息,她端着的那杯奶茶翻在台面上,客人一个钟头里走光了。

    摄制组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店里坐着两个老人,一人一杯奶茶,坐了一个钟头没加过钱。

    银姐对着镜头搓围裙:唔好拍我,我又冇咩故事。

    摄影师收机器。楚梦瑶坐下来,点了一杯冻柠茶:我只问你一句。那杯奶茶,后来你收钱没有?

    银姐搓围裙的手停了。

    为什么?

    人走茶就凉,再加一杯都系凉的。她说,我见惯。九七年嗰阵都系咁,捱过就返来。

    摄制组拍到第三日,银姐习惯了,一边猛火炒粉一边讲:铺租减了三千,伙记辞剩一个,十蚊两餸是给对面失业的后生仔开的,收不收钱随缘。讲完她自己笑:电视台问呢啲,我仲以为你会问我只股票。

    我不问股票。楚梦瑶说,股票上报纸头版,你上不了。

    第二组去了荃湾。受访者叫阿伟,三十四岁,中环写字楼做后勤主管。零七年九月买楼,尺价六千八,现在市价五万一,账面负三十万。

    阿伟在镜头前把领带解了又戴上,戴上又解。

    讲出来,得唔得?我屋企人都唔知。

    你自己定。楚梦瑶说。

    他讲了四十分钟。中间手机响过一次,是太太打来的。他按掉,翻过去扣在桌上,接着讲。每月供楼那张单据,他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纸边起了毛。公司的裁员名单一月一换,他把自己的加班记录打印出来,压在键盘底下:我唔走。我走得快,屋企人就要搬去公屋。

    第三组进了观塘。美资电子厂十月裁员三百人,受访者根叔,四十六岁,在测试线上做了二十一年。被裁那天他抱着纸箱出厂门,箱里一台万用表,是厂里发的。

    失业第九日,他去一间华人厂面试,工钱是原来的七成。他签了。

    镜头问为什么签得这么快。根叔把万用表从箱里拿出来,摆上桌:细佬女开学要钱。仲有,他拍拍表壳,呢嘢识得带我返工。

    收工的时候,他把万用表收回纸箱,想一想,又拿出来,递给摄影师:帮呢部表影张相。畀我个仔睇下,老豆做咗二十一年嘅嘢。

    素材剪出来,四个钟头。试片会上有人提议,每集结尾加一段旁白,把意思提一提。楚梦瑶把那段旁白稿抽出来,对折,收进自己口袋。

    要提你自己提。他们讲的话,已经够高了。

    试片散场,制作总监跟进办公室,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广告商来电话,三家撤了两家,嫌苦。

    撤了算我的,从我片酬里扣。她在剪辑单上画钩,头也没抬,第三集银姐那段重剪,奶茶那只杯留长镜头,音乐全拿掉。

    十一月十一日晚九点半,第一集播出。银姐的茶餐厅,翻掉的奶茶,七张台。

    当夜收视监测,时段排名同线第二,落后一部旧剧重播半个点。行政部的人替她捏了把汗。

    第三天,排名跳到第一。茶餐厅那集的重播排在周六下午,重播收视比首播还高两个点。第五日,银姐的铺面外挂出一条横幅,街坊写的:雷曼嗰杯奶茶,今日请。荃湾那段播出后一个礼拜,寄来的信里有一封只有一行字:我同事阿伟,供楼供得好辛苦,原来唔止我一个。

    同一周,阿伟的公司宣布冻薪不裁员。他把压在键盘底下的加班记录抽出来,锁进了抽屉。

    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夜里十一点,山顶书房。李家港把前三集的带子看完,秘书问他要不要转什么话。

    不用转。他把三盒带子在架上码齐,标签朝外,告诉楚小姐,这三盒东西,放四十年都不会过时。

    秘书去打电话。他抽出第二盒,重新塞进机子。阿伟把供楼单据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那几秒,他按了暂停,起身倒了一杯水,回来才按播放。

    过了一阵,秘书回来转述:楚小姐话,你话俾李生听,我拍的时候冇想过四十年。我想的是下礼拜的收视,同阿伟下个月的供楼单。

    十二月,两家对手台先后开了同题材栏目,连栏目名都带一个字。制作总监把报纸拿给她看。她扫一眼,放下。

    跟风冇用。她说,他们找不到第二个银姐。

    十二月初,撤走的两家广告商自己回来了,还多带了一家新的。报价单上,黄金档的广告费比十月高了三成。制作总监把单子送进来,她签了字。

    信是台里收发室一袋一袋搬上来的,麻袋,粗绳扎口,最沉的一袋压得搬运工直不起腰。一个月,两袋半,六百多封。

    楚梦瑶把信全倒在剪片室的长桌上,按邮戳日期排开,一封一封拆。学生写的,主妇写的,退休教师写的,观塘厂工友联名那封,落款有十一个签名。有一封没署名,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深水埗排队的街口,背面一行字:多谢你写我哋。另一封写了三页纸,字密得挤作一团,写信人在银行做了十九年,十月被劝退,看完银姐那一集,第二天去街市帮手卖鱼,信末一行:多谢你话我哋唔系数字。

    每封都回。回信写到深夜,右手无名指上蹭了一片墨水。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夜里,剪片室只剩她一个人。桌上的信拆了大半,麻袋瘪下去一半。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封皱,字歪。写信的是根叔的细女,十一岁,观塘一间小学五年级,信纸从作业簿上撕的。

    楚姐姐:我爸十一月二号返工了。你片尾写咗我爸个名,佢见到,请成个屋苑食宵夜。佢平日好少笑,嗰日笑咗好耐。我以前以为大人唔使怕,原来大人都会怕。多谢你写我爸爸。佢唔系冇用嘅人。

    楚梦瑶把信读了两遍,又读了一遍。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文件夹,脊上贴着白标签,四个字:纪念文集。里面收着三个月的报道版面,银姐的手写菜单,阿伟那张供楼单据的复印件。

    她把这封信放进最后一页,摆正,合上,绳子绕两圈,系好。

    桌上还剩小半袋信。她拆开下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