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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第433章 方洁瑛的画风暴中的灯-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433章 方洁瑛的画风暴中的灯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十八日,下午,跑马地,方洁瑛的画室。

    电视开着,亚洲电视重播《风暴里的人》第二集。银姐在猛火上炒粉,火光映在镜头一角,翻掉的那杯奶茶摆在台面正中,一只空杯。

    方洁瑛看了十分钟,把电视关了。

    画架上绷着一张两米宽的画布,空了一个月。海啸之后,设计公司、画展、杂志封面的邀约她全推了,只讲一句话:我要画一张大的。画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阿珍进来送茶,把一叠请柬搁在角落:设计公司的年会,画商的新春酒会,杂志的年度人物。方洁瑛头也没抬:都回掉,就讲我在赶稿。

    阿珍笑:你上一次赶稿,系启明出世嗰年。

    桌上摊着两百多张画。十二月基金会的功课,题目是她亲自出的:《风暴里的家》。一万间乡村艺术教室,每间教室交两张,画画的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五。

    她一张一张翻。画股票机红绿字的,画爸爸坐在厅里看报纸、报纸好几天是同一份的,画晒衫绳上只剩两件衫的。

    翻到最底下,一张从作业簿上撕下来的图画纸,边角起了毛。整张纸涂黑,蜡笔涂的,涂了三层,只在中间留一小块黄,方方的,像一扇窗。窗里一个火柴人。

    背面一行铅笔字,笔画歪:我家仲未熄灯。

    方洁瑛把这张画抽出来,压在画架的木槽上,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她没有开灯。

    她让阿珍把这些画挂满走廊。孩子们的画里,灯画得最多。有一张画的是茶餐厅,台面反扣一只杯,杯边一个火柴人举着抹布。她在那张画前站了一阵。

    走廊尽头,她挑了十张钉成一排,题目就用那道功课的名字。基金会来收功课的同事讲,好几间教室的孩子这份功课写了两遍,头一遍涂的全是黑,第二遍,自己加了灯。

    傍晚落雨,她提画箱出门。阿珍追出来问去哪里,她答两个字:中环。

    车到德辅道,她让司机先回。天桥扶手上贴着减价卖楼的海报,被雨打湿,撕了一半垂下来。

    三十年前,她在这条天桥上摆摊卖画,一张一块钱,冬天的风从海上来,刮得人手僵。那年她刚逃港,苏州口音没人听得懂,画也不敢多摆。

    她在桥中段支起画架,脱了手套。对岸维港,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整排楼的轮廓沉在灰雨里,灯一盏一盏浮上来。

    一个后生仔撑伞停在旁边,看了五分钟:阿姐,幅画卖唔卖?

    未画完。

    画完几多钱?

    她笑:今日,你买唔起。

    后生仔以为她开天价,摆摆手走了。她低头继续画。炭笔在纸上走,走的还是三十年前天桥上那条线的走法,只是手稳了。

    桥头有个卖煨栗子的阿婆,纸皮箱上盖着旧棉被。她收画的时候,阿婆塞一包热的过来:落雨都嚟,搏命咁画。

    方洁瑛剥了一颗:阿婆,你个档口嗰盏灯,我画咗落去。

    阿婆凑过来看画纸,看了半天,指住角落一粒黄点:呢粒系我?

    呢粒系你。

    两个阿婆隔着一张画纸笑。

    每晚收工,她把画钉回画架,用旧床单盖好。有一夜落大雨,她索性把画箱搬到桥心,一边听雨一边把云层的层次又压深一层。阿珍劝她抬回画室画,她讲:喺天桥上面画嘅嘢,搬入室内就假咗。

    这幅画画了十一天。第一稿构图太满,撕了。第二稿云画得太凶,像末日光景,也撕了。第三稿她把云压低,把楼压暗,把力气全留给灯。

    十二月二十九日夜里十一点,李家港回来。玄关灯没开,画室门缝漏出一条光。他推门进去。

    画布铺满一面墙:乌云压着整个海港,黑里带紫,云底下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中环写字楼通宵的灯,深水埗排档的灯,天台上晾着衫的旧楼的灯,渡轮拖着一条光走过海面。几百盏,一盏不缺。

    他在画前站了三分钟,才开口。

    有几盏我认得。浅水湾道口那间士多,我同阿强去食过宵夜。

    方洁瑛调着颜色,手没停:这盏是银姐的茶餐厅。

    你怎么认得她那盏?

    电视里有。她笑,全香港都有。

    李家港又看一阵,抬手指着画布左下角,鸭脷洲方向一座厂房的顶楼。

    少一盏。

    哪盏?

    三十年前,凌晨三点,绕中周变压器那间实验房。他说,那盏灯,亮到天光。

    方洁瑛放下调色盘,换最小一支笔,蘸锌黄,在厂房顶楼点下去。灯很小,混在几百盏里,不凑近看不出来。

    点完,雨还在敲玻璃。她去洗笔,李家港替她把调色盘的盖子合上,两个人的影子在画布前叠了一下,分开。

    他出门前回头:画名想了没有?

    想了。明日写给你。

    第二日画干透。她退开两步,看了一阵,在右下角落款,五个字:风暴中的灯。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楚梦瑶来送纪念文集的清样。文集封面定了深蓝,她一路跟印厂磨到中午才脱身,顺路上山。

    清样的事先谈。文集要配图,楚梦瑶想借一九八二年那幅紫荆花的旧作。方洁瑛翻出来,看了两眼,又推回去:旧画配新事,不对。她指了指墙边,等我这张干透,影一张相给你。新事配新画。

    楚梦瑶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文集最后一页收了观塘根叔细女那封信,她带了一份复印件来,放在茶几上。方洁瑛看到那行大人都会怕,讲:这一页,配得上压轴。

    墙边斜靠着一幅没上框的画。

    她走过去,站定。一分钟,两分钟。方洁瑛泡的茶放在她手边,凉了半杯。

    楚梦瑶转过身:这幅画,开个价。我想挂在剪片室对面那条走廊,让台里每个人上下班都看一眼。

    不卖。

    多少钱?

    方洁瑛摇头,走过去,手掌在画布下沿按了按,像替它扶正。

    梦瑶,这张画不是卖出去的。它该挂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还没建。

    什么地方?

    建好那日,你会知道。她看着楚梦瑶,我送,连框一起送。

    楚梦瑶看她,又回头看画。乌云还是那片乌云,灯还是那几百盏。她想起剪片室桌上那半袋没拆完的信。

    她说,我等。

    临走她在门口停一步:画借我一个下午。跨年特辑片尾,我拍三个镜头,拍完亲自送回来。

    拿去。方洁瑛说,拍的时候记住,先拍灯,后拍云。

    为什么?

    人先看见灯,才记得自己是点灯的。

    当晚九点半,跨年特辑播出。片尾最后二十秒,全香港的电视里是同一组画面:乌云,海港,一盏一盏的灯,从码头一路亮上山腰。

    深水埗好彩茶餐厅,收夜市前,银姐指着画面角落一盏灯,同伙记讲:呢盏系我哋。伙记讲:唔准收钱嗰盏。

    播完当夜,台里的热线响到十二点。第二日第一批观众来信送到,最上面一封只有一行字:幅画卖唔卖?楚梦瑶把信夹进清样,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唔卖。

    那晚她在画室看到片尾。曲终,画面暗下去之前,鸭脷洲厂房顶楼那盏小小的黄灯,最后熄。

    她起身,取出那张黑纸黄窗的图画纸,用图钉钉在《风暴中的灯》的背面,铅笔字朝里。

    窗外的烟花开始响了,一朵一朵,映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