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一月九日，周五，早上八点半，中环，创世纪大厦二十一楼。
电梯门开，启明第一眼看见的是走廊上新换的通讯录。危机应变专案组，十一行名字，第七行印着：李启明，产线与供应链。名字前头没有挂曙光两个字。
他在玻璃门前站了半分钟，才按门铃。门禁卡滴一声，玻璃门弹开。去年十月到现在，他在这扇门外坐过三晚，文件搁在门口的矮桌上，由秘书转进去。今日，卡是他的。
电梯里碰见董事会的老秘书，对方头一次同他讲：李经理，早。
会议室长桌坐了九个人。集团财务的老总监何先生，港湾投资来了两位，供应链系统占两位，另外三个生面孔，桌上立牌写着北京联合小组。长桌只剩一个空位，在第二排。去年他列席那三晚，第二排坐的全是各板块的一哥。
主位空着。李家港今天不来，留了句话，八点由秘书转达：模型你们自己吵，结论周五给我。
联合小组带头的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白衬衫，普通话讲得很快，讲几句就切回数据。立牌上三个字：程曦。她身后两个年轻人，一人抱一台笔记本电脑，接线的手都在抖。
第一个议题就吵起来。
联合小组的预警模型跑出一条结论：三百一十七家受援供应商里，观塘一家做精密冲压的厂，半年内会再出事。何总监把老花镜摘下来：“模型讲佢会死？佢上个月先签咗三年约，年饭摆咗十二围，舞狮都请咗。呢份报告你叫我点呈上去？”
程曦翻投影第二页：“这家厂十一月的水电用量，高出全行业均值两成三。十二月三张船期单，全部改走慢船，一张快船都没留。管理层九月起，供楼扣税户头断了两期，断供的是厂东本人，不是打工的。水电、船期、房贷，三样对得上，模型才报警。”
“我做了三十年账。”何总监把笔搁下，“水费贵，可以系天热；行慢船，可以系悭钱。模型唔识香港。”
何总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白板右上角写着一行小字：三百一十七家，十一单，一个未裁。启明看着那行字，开口了。
“何生，冲压模的钢料，呢间厂由北角一家进口商攞货，账期惯咗九十日。十一月改做六十日。”他看着投影，“因为进口商俾银行收紧咗额度。呢样，模型有冇？”
程曦翻到第三页，最底一行小字：钢料供应商授信收紧，待核实。
“我们埋了这条钩。”她说，“数据下个月回来。”
“你姓李。”何总监忽然开声，“梗系帮模型讲嘢。”
启明把文件夹合上，摆回桌面正中。
“我帮数据讲嘢。数据几时到，我几时认。”
何总监把茶杯转了半圈，端起来食了一啖。老花镜收回眼镜盒，端端正正摆在那份报告上头。港湾投资来的两个人在纸头上写字，写完交换着看。
会开到中午一点。散会时，程曦把一份打印稿推过桌面：“李先生，你补的那条，我们漏了。回去就改。”
“程小姐，讲普通话定广东话？”
“都会。”她收电脑，“今日讲粤语，系讲俾何生佢哋听。佢哋信粤语。”
启明笑了。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他问：“供楼扣税户头，你怎么想得到？”
“这道题北京做不了。”她按着楼层键，“香港的数字不在终端里，在人的日子里面。日子断了供，报表要晚半年才知道。”
“你来多久了？”
“十一月。”她说，“来的时候，中环一半的楼晚上不亮灯。我的模型头三个月，全部数据都在教我一件事，账可以造，电表造不了。”
电梯到一楼。她先出去，走两步又回头：“李先生，冲压钢料嗰笔账，你点背得出？”
“我在产线站过三年。”
她点下头，走进地铁站的人流里。启明在原地站了一阵，转身去了地下食堂，一份烧味双拼饭，他食了四十分钟。
散会时他漏了一支笔在会议室。回去拿，门虚掩着，三个北京来的人围着角食盒饭，程曦站在白板前，把钢料授信那行钩重新描了一遍，后面加了今日的日期。
下午三点，他按规矩给阿强挂电话，查观塘那间厂的旧底。阿强在那头翻册子，翻了好一阵。
“呢间厂我熟。八七年佢老窦同我夹份修过一台注塑机，机头断咗，成个礼拜睡在厂里。”阿强说，“后生仔，你只眼几毒。你唔好等我，听日自己去查佢十一月嘅电费单，供电公司有人我识得。”
电话收线前，他多讲了一句：呢单唔好经文书，口讲。
晚上九点，鲗鱼涌的公寓。
启明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摊开联合小组的背景材料，按惯例逐页读。这是他进组第一晚，父亲有个规矩，他听阿强讲过：新人头一个月，把对手的底摸得比自己还熟。
材料第七页附了一篇论文，复印件，二〇〇六年发在《计算机学报》，题目《非平稳时序信号的自适应分层滤波》，作者程曦。
他当功课读，起初读得很快。读到第三节，速度慢下来。
处理高频抖动的第二级，论文放弃了常规的带阻滤波，反手把噪声放大四倍，再切。业界没人这样干，教科书教的全部是反方向。可曙光实验室那套中文语音模型，底层埋的就是同一步棋。那套模型二〇〇三年定稿，只印过三十本内部手册，没申请专利，没发过一行字。
十七岁那年暑假，他在实验室当学徒。林知夏把其中一本丢给他，纸边都发了黄，讲：抄完先准你碰机器。他抄了九日，抄到第四节那张滤波结构图，图号4-7，第二级那个放大器，箭头方向和全世界都相反。他当年举手问过点解，林知夏只答了三个字：噪声也是话。
他放下论文，抽了张草稿纸，凭记忆把图4-7画出来，又照着论文把图3画出来，两张纸叠在台灯下，对着光看。
论文第三节，图3。箭头方向，一模一样。
他把论文翻回第一页。作者程曦，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基金编号、致谢、参考文献，他一页页看过去，干干净净，同集团没有任何一条线连着。
窗外，维港的灯一盏一盏浮上来。
他把九页纸从第三节倒回去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二遍结束，他把纸理齐，锁进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钥匙拧了两圈。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两条各自长出来的路，在同一级台阶上拐了同一个弯，连教科书都不肯教的那个弯。
他想起林知夏讲过的另一句：数学是条窄路，行对的人都从同一个门口入。
茶凉了半杯。电梯里那句话还在耳朵里：香港的数字在人的日子里面。
书桌上摊着周五要交的结论初稿。他抽出一页新纸，在抬头写下一行字：建议，约见联合小组全体成员，逐条过一遍模型。
写完，他又在“约见”前面加了个括号，添了三个字：单约程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