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二月二十一日,周六,早上八点,山顶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叠装订好的推演模型,沈嘉仪前日叫人送上来的,第一版。七条短板,前六条圈了红,批注写得密密麻麻。订单、汇率、设备、原料、市场、对手,一条一页。第七条一页,白纸一张,页头写了半句:呢一条,我唔敢替你圈。页脚印着另一行小字:前六条,模型推得出。这一条,靠判断。
李家港坐落,把第七页翻出来,看了一阵。
钱、订单、汇率,都系面上嘅嘢。真正卡颈嗰一条,喺人哋手里。
他在页边写下一个字。
脉。
写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黄底便签纸,拧开笔帽。笔尖落纸,一行一行写下去。
第一行,通信专利。
第二行,存储芯片专利。
第三行,面板专利。写到这一行他停了笔,先落了“液晶”两个字,又一笔一笔划掉,划得重,纸背透出印来。
第四行,光刻机专利。
第五行,磷酸铁锂。
第六行,锂矿。
第七行,人才。
方洁瑛端茶进来,杯子放到手边,望见纸面上那道划痕。
“写错字?”
“唔系错。”他说,“系唔要。”
她拿起纸,从头看到尾。“液晶”两个字被划去,“面板专利”四个字孤零零留在那里。
“日本人的液晶厂,一年蚀几百亿,卖厂嘅日子唔远。”他说,“我买嘅唔系呢一代嘅屏。”
“你要乜嘢?”
“面板嘅明天。”
方洁瑛把纸放回桌面,茶推近半寸。“落昼出门,外套我挂咗喺门口。”走到门口,她又停了停,“六十岁嘅人,通宵写嘢,只眼红晒。”
“写完呢张,瞓得着。”
第七行写完,笔还悬在纸面上。第四行“光刻机专利”五个字,他望得最久。上一回写同类清单,后面还有半页,日子、价钱、买家,写得到肉。这一回,剩下七个行当,一个方向。
他把笔帽拧上。呢七个行当,冇一个系凭记忆写落去嘅。
下昼三点,中环,港湾投资顶层会议室。
长桌坐了八个人。数据室抽上来四个,加上沈嘉仪、严先生。知远坐末位,面前一页白纸一支笔。桌边摞住三叠卷宗,黄脊的通信,蓝脊的存储,白脊的面板。最薄嗰叠用夹仔夹住,脊上冇写字。李家港把黄纸的复印件推到桌心。
“港湾投资由今日起,多一块牌。”他说,“危机资产收购部。沈小姐兼任部长。”
沈嘉仪拿起那张纸,七行字,一行一行看完,抬起头。
“预算?”
“不设上限。”
半桌人低头翻文件。管风控的严先生开口:“李生,而家全行都话现金为王。我哋账上嗰一千一亿,系雷曼之后冇人敢放数嗰阵保落嚟嘅命。而家攞去买人哋抛出嚟嘅烂摊子?”
“钱摆喺度,系数字。”李家港说,“摆落呢张纸,先系盾。”
“盾喺边?”严先生再问。
“两年之后,有人喺我哋颈度揾位落手嗰阵,”李家港话,“呢张纸就系嗰块盾。”
沈嘉仪翻开自己那份,笔尖点着纸边。
“打法有三条。”她说,“唔举牌,唔开发布会,全部走离岸壳,一宗一个名。落手对象净挑清盘官同接管人,买嘅系专利同工艺,厂房,唔要。入价之前,专利律师过三道:权属清唔清,有冇抵押,到期日几时。”
“查专利嗰步要几耐?”严先生问。
“快则两周,慢则半年。”沈嘉仪说,“所以我嘅日期,写咗两种。”
李家港抬手,点了点第一行。
“北美最大嗰间通信设备商,债券过去三个月跌咗四成,全球裁员两万,六个大买家排住队等分佢。呢啲嘢而家论斤卖,过两年,论克。”
点第二行:“德国一家做内存嘅厂,上个月申请咗破产保护,三万人等紧消息。专利包、设备、工程师,一样一样执。”
点第三行:“日本两间面板厂,两个季度合共蚀过一千亿日元。佢哋卖嘅唔止屏,卖嘅系成套量产工艺,连人。”
严先生插一句:“日本嗰边,人哋肯成套卖?”
“肯。”李家港说,“工程师养一年,使成船嘅钱。厂佢哋养唔起,人,我哋养得起。”
点到第四行,他把话收住。有人翻到光刻机嗰页,卷宗最薄,得两页纸。
“光刻机呢一行,卖嘅人唔多,肯卖嘅更加少。唔使急,慢慢揾,见一件执一件。”
严先生低头记。沈嘉仪在七行字旁边各写一个日期,最短的一行写一周,最长的一行写两年。
知远举手,问了今日第一个问题:“李生,点解系而家?”
“因为以前,呢啲嘢唔卖。”李家港说,“以前系佢哋拣我哋。而家,系市场拣边个仲有钱、仲敢落手。等欧美缓过气,价就唔系而家个价。”
严先生又问:“第七行,人才,点买?”
“人才唔使买,使请,使留。”李家港把黄纸折起,“德国嗰三万人,日本嗰两间厂嘅工程师,再过两个月,桌上嘅简历会多过圣诞卡。收购部开单第一个任务,唔系扫货,系开信箱。”
会开到六点。散会之前,数据室的小周留低,送上一份摘要。
“沈小姐,李生,有一单嘢要报。”他把三页纸摆上台,“过去一个季度,特拉华一家基金,扫咗四宗专利资产打包。两宗通信,一宗存储,一宗仪器。买方栏写代名人持有人,再往上,断线。”
第三页是签字页的影印件。知远凑近看了一眼,从笔袋里抽出红笔。
签字栏旁边,端端正正一枚钢印。三片叶子。
“老规矩。”沈嘉仪把报告推过去。
知远落笔,把三叶钢印圈了一个红圈。圈得比上一回慢,比上一回重。
李家港望着那个红圈,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两下。
“佢哋执嘅,同我哋一张单。”他说,“呢啲嘢落喺佢哋手上,系筹码。落喺我哋手上,系路。筹码守唔住,路守得住。”
沈嘉仪把报告收进文件夹:“我盯。”
“唔止盯。”李家港起身,把复印件摺好收回内袋,“以后每一宗打包,我哋出价要比佢哋早一日。佢哋有年报要开,有股东要交代,我哋唔使。”
夜里九点,顶层只剩两盏灯。
沈嘉仪把黄纸原件锁进保险柜,复印三份:一份留柜,一份钉上收购部墙头,一份递给知远。
“呢份嘢,你带返屋企。”她说,“七个行当,每个礼拜五,你畀我一页纸。拣一个行当追落去,三个月之后,先讲你拣边行。”
“系咪又系,结论管半年?”
“呢份管三年。”她说,“去搭车,你阿妈九点半落班。”
知远应了一声,把那页纸对折收好。走到门口,他停下来,翻开纸,在“人才”两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沈嘉仪看见了,笔尖在台账上点了一下。
等门关上,她先开口:“问号好。三个礼拜之后,我要你把呢个问号,变成半页纸。”
知远走后,她把北美那间通信设备商的债券曲线打印出来,钉在墙头七行字底下。曲线一路向下,最尾一格,是前日收的价。
曲线旁边,她贴了张便签,写了四个字:唔追价,等价。
十点差三分,小周敲门,送来当日交易记录。
“沈小姐,伦敦柜台那边,今日下昼有一宗成交。”他说,“特拉华嗰家基金,接走咗一包存储专利,卖方系申请咗破产保护嗰间德国厂嘅清盘官。”
沈嘉仪接过记录,就着台灯看了一遍,提笔在台账上把这单记落。记完,她翻回前头,四宗打包,一单一个红圈。
她拿笔,把五个圈,连成一条线。
窗外,一艘夜船靠岸,汽笛拖出一条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