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礼拜一。
香港艺术馆三号厅封了五日,布展。师傅搬来四十三个画框,方洁瑛逐个验,钉绳的位置歪半分,都拆了重来。
厅长四十米,四十三个框一路挂过去,一九七八在门口,二〇一八在厅尾。方洁瑛规定,年份牌逐个钉,钉低一寸都唔得。
请柬早两日发出,只得一张卡。正面一朵铅笔紫荆,背面一行字:今日不听讲,听机。
筹委会来电,想开幕摆酒会,请政要,请名流,请帖都印好了。方洁瑛回三个字:唔摆酒。
头一件展品,不是画。
阿珍抬一只木箱入厅,箱里衬绒布,摆着一台收音机。星辰St101,喇叭罩上一朵紫荆花,颜色褪了一半。机壳右上角,一块小铜牌:第七台。
策展助理问,标签写什么。
方洁瑛拿笔,写了一行:一九七八年,第一朵紫荆花。花原先开在纸上,后来开在机器上。
助理把标签捧去打印,被她叫住:手写。
画展头一件摆部机?助理望了望四周,把声放轻,评审那边会不会有话讲。
“四十年,由这部机开始。”方洁瑛把收音机摆正,“画跟机器走。”
阿珍插上电。杂音里滚出一段人声,是旧电台的报时。方洁瑛听了两秒,把旋钮拧回去。“留返开幕嗰日。”
阿珍接电话的空当,又一个画商打到画室,开口要买《启明星》,数目报到八位。阿珍照旧一句:全部非卖。对方不死心,讲可以加。
挂线前,方洁瑛补了一句:“呢批画跟了我四十年,唔系钱的事。”
展厅尽头,正中墙上挂了一个空画框。旧金边,框里什么都没有。
助理行过三遍,终于问,要不要先撤,开幕见着空框,不好交代。
方洁瑛蹲下去,把框下的小卡摆正。卡上一行字,墨迹未干。
留给最后一盏灯。
“不撤。”她讲,“开幕要见,闭幕都要见。”
四月十九,礼拜四,下昼三点,开幕。
记者围了两层。有人举话筒问禁令,问断供,问十二月那份军令状。方洁瑛站定:“今日只讲画。机器的事,问男人去。”顿一顿,她补了半句:“三个月后,我再答你。”
笑声里,人潮入厅。头一件,就是那台收音机。
启明抱着明心排在人堆里。明心未够两岁,一只手指住喇叭罩,呀呀出声。启明俯身同她讲:“阿爷厂出的头一批机,比这个仲要旧。”
阿强今日没穿西装,一件旧夹克,企在侧门边,袋口露出半截老工牌的绳。相熟的伙计问他退休感受,他抬了抬下巴:“机喺嗰度,自己睇。”
福伯没来,托阿姐带了四粒糖,讲话耳背,人多嘈。
两点五十,一批穿工服的人由侧门入来,石岩厂总装c线,带队那个,正是写信的线长。三十几个人在收音机前站定,胸口的厂徽擦得亮。
方洁瑛行过去搬凳。“坐得,这里不比车间。”线长摆手:“企住好,睇得清楚。”
讲解员是个女学生,师范二年级,艺术教室第一届。她胸牌上印着一行小字:第一届学生,回来讲解。
她讲到收音机那年,缓了缓,接着讲:呢朵花画落去嗰年,我屋企冇钱买电器。今日我屋企个收音机,仲喺度响。
三点半,李家港到。没走正门,由侧门入来,灰西装,没打领带。有个学生认出他,举起手机。他摆了摆手,指一指展品:“影机,唔好影我。”
四点,阿珍把旋钮拧开。杂音滚过,人声浮出来,是四十几年前那段电台报时。全厅静下来,几十个人,听一台收音机报时。
有人举起手机录,有人闭上眼。门口排队入场的,也停了脚步。
报时完,音乐起。有人跟着哼,哼不全,旁边有人接上。曲终,掌声零零星星,后来连成一片。
方洁瑛立在人群外,等掌声停了才开口:“多谢大家来听。这部机,是我先生厂里出的第七台。嗰年我在天桥卖画,一日卖不出三张。佢请我入厂,话,画可以当饭食。”
人群里有后生笑,有老伙计抹眼角。墙边一个女人举着手机逐张拍,女儿问哪张最好,她指角落一张:石屋门口一盏灯,灯罩画成喇叭形。
转角整面墙,没挂方洁瑛一幅画。一万张小画,来自一万间乡村教室,拼成一大朵紫荆。每张画旁边空着一行小格,留给画画的人日后签名。
再入,《启明星》挂独立一面墙。画前立着一个西装客,看了很久,回头问价。讲解员答非卖。西装客望着小卡上三个字,收声行了。
《风暴中的灯》挂在另一侧。楚梦瑶站在这幅画前,今日她没带摄制组,自己挎一部旧相机。
“仲未挂?”她问。
“快了。”方洁瑛立在她侧边,“等个地方。”
楚梦瑶从挎包摸出那本硬皮簿,翻到最后一页,递过去。页脚一个字:灯。底下空白。
“留给冬天。”她讲,“四十年那本书,就差这一章。”
方洁瑛看完,合上还她,朝展厅尽头抬了抬下巴。两个人一前一后行过去,在空框前站定。
楚梦瑶盯着那张小卡,看了足有半分钟。“原来不止我一个留白。”
“你留你那章,我留我这幅。”方洁瑛讲,“同一盏灯。”
楚梦瑶举起相机,对住空框按了一下快门。“这张不登。”她收起相机,“第日同你幅画,一起登。”
厅门口有记者认出楚梦瑶,追着问《灯》那一章几时开拍。她抬手往厅尾一指:“日子未定,等通知。”
五点,人潮退了大半。阿姐推着轮椅入来,轮椅上是个瘦小的老婆婆,膝头盖一条毯。
画前有人让开一条路。
阿姐年轻时同厂做过六年,三枝树那幅画里,扎辫子抱元件盒的女工,就是她。轮椅停在画前,老婆婆仰头看了很久,抬手指住:“呢个系我。”
“系你。”方洁瑛蹲下来,同她平视,“四十七个,一个都冇漏。”
老婆婆的手在毯上拍了两下。阿姐替她讲:佢话,嗰阵抱住个盒,惊跌亲,冇想过会画进画里。
五点半,李家港行到厅尾,先在画墙前停了停。一万张小画里,画灯的占了一个角。他问,签名格几时填。方洁瑛答:“等佢哋大个,自己返来填。”
然后,他在空框前站定。“最后一盏灯。”他念出卡上那行字,“哪一盏?”
“你知我知那盏。”方洁瑛立在他侧边,两手拢在身前。
“几时画?”
“灯亮嗰日。”她讲,“画完呢幅,我不再开展。这个厅,留给佢。”
李家港没再问。他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两下,目光落回框上。框边旧金漆剥了一小片。
“框旧了。”他讲,“要不要换过新的?”
“唔换。”方洁瑛伸手,指尖碰了碰框边。她把小卡又扶正半分。“呢个框,一九七八年装第一朵花,就系佢。花的框,用花的框。”
李家港点头,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上她肩头。方洁瑛由得佢,继续望住个框。
“行啦。”他讲,“屋企煨住汤。”
方洁瑛最后望一眼空框,跟住他行向门口。
闭馆铃响。阿珍由里往外,把三号厅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关到最尾一排,厅里只剩尽头一个框,金边在暗处泛旧光,标签朝外。
她在门口回过头,望了一眼,轻轻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