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七日,北京。
凌晨两点四十分,北京饭店老楼七层,走廊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李家港没睡。
台灯开了一半,桌上摊着明日要穿的深色西装,代表证压在西装领口,红底金字。方洁瑛睡在里间,呼吸匀长。
他坐在窗前那张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代表团的名册,翻到一半,又合上。
台灯那半边,还压着一张明日的流程单。九时半,大会开始。港澳代表的席位在中间靠前的排次。名单他看过两遍,熟面孔不少,更多的名字是生面口。生的,是这四十年里新长出来的一辈。
窗外是长安街。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排到看不见的地方。街上没有车,只有灯。
四十年的路,明日行到呢一程礼。他心里没想这些。他想的是一份清单。
上海凌晨发来的传真,晚饭后就到了,秘书译好放在他枕边。国产二十八纳米设备全线验证的报告,最后一页是装机清单。
传真是打印的,页脚有一行手写小字:报告部全体,预祝大会顺利。字迹陌生。李家港不认得写字的人。他认得的是这行字背后的规矩,什么都报,一样都不瞒。
清单头两行,设备名写的是“曙光七线配套机组”,编号一串数字,没有一个字母。
旁人看,是两台普通机组。
李家港知道那是什么。华光一号,两台,铭牌上礼拜就换过了。换牌子那晚,上海的负责人打过电话来请示,他只讲了一句:牌子是给外人看的,机器是给我们自己用的。
那两台机,他今年只见过一次。四月,上海,净化间的玻璃墙外。隔着玻璃,他站了半个钟,没让人开门。领队的工程师问要不要进去摸一摸。他摆手。机器在跑,就不用惊动它。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震动声压得很低。凌晨两点五十的来电,归属地上海。
他接起来,没开免提。
“李生,是我,周明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又压着劲,“验证跑完了。最后一组数,刚出。”
“讲。”
“连续满负荷七日。首批两千片晶圆,全线良率九十六点四,单机参数全数达标。套刻精度、对位重复性,全部压在指标线以内。七日里停过一次机,不是故障,是换靶材,四十六分钟。评审组两个钟头前签的字,全线验证,通过。”
李家港没出声。藤椅扶手上,他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两下。
“周生,你系边一年入的厂?”
电话那头的声音慢了半拍。“二〇〇九年。青苗计划首届,我是那一批里最年轻的一个。”
“九年。”李家港讲,“当年面试你,我问你做光刻做到几时。你答我,做到做唔动。”
“我记到现在。”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哑,“李生,机器我们养熟了。就等您一句话。”
李家港把枕边那份清单拿到手,就着半盏台灯,从头看到尾。第一页看完翻第二页,第二页看完,手指在头两行那串数字上按了按。
“清单头两行,写嘅名头,边个改的?”
“报告部里改的。出口管制名单上有华光两个字,铭牌和文号我们提前三个月全换了。李生,名字可以改,机器不会认错人。今日零点,两台机已经推进了净化间,明日早班装腔体。”
窗外还是黑的。长安街的灯,一盏没灭。
“装机时间?”
“明早八点。大会九点半开始,我们赶在您进会场之前,把第一颗螺丝拧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又补一句:“李生,清单我发的是加密件。全集团看过这份清单的,连我在内,七个人。”
李家港望着窗外。看了有一阵,他开口。
“装。”
就一个字。
“收到。”周明远那头,能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憋了半晚的那口气终于落了地,“李生,不打扰您休息了。装好了,我第一时间报。”
顿了一顿,他又讲:“组里一百零三人,今夜没一个走。有个后生同我讲,李生在北京,我们守住机,就是陪着他。”
讲到尾,声音又急急补上一句:“明早八点,一分都不会迟。”
电话收线。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台灯半边光。
里间的门响了一声。方洁瑛披着外衣出来,手里端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乜嘢事?”
“上海。机器验过身,合格。”
“几多点钟的事,天光再讲啦。”她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四十岁的启明都识得,大事唔使通宵等。”
李家港端起水,喝了一口。水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她总是掐得准。
“你估我通宵系为咗等电话?”
“唔系咩?”
“系等呢一日。”他抬手,朝桌面上那张代表证指了指,“一九七八年,我喺厂房后巷烧烂图纸嗰晚,冇想过有一张飞北京嘅机票,仲要坐正位。”
方洁瑛没接话。她伸手,把西装领口那张代表证摆正了一点,红底金字,端端正正。
“我睇你系等呢个。”她讲,“等咗四十年。”
讲完,她往窗外望了一眼。北京十二月的天,黑得沉。她收回目光,替他把台灯关小了一格。光剩四分之一,正好照亮清单那一页。
他笑了一下,没否认。
她坐了一阵,又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取过来,盖在他膝头。北京的地暖足,人坐定了,膝头还是容易凉。这个道理,她讲过一次,他记了一世。
“仲有两个几钟,训阵。”她起身,替他把里间的被角掀开,“明日在车上补,讲出去畀人笑。”
她回里间去了。
李家港坐在藤椅上没动。他把那份清单又从头看了一遍。九十六点四。两千片。七个人。三个数,他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九年前那批年轻人进厂的时候,最小的十九岁。九年过去,最年轻那批,已经带得出全线验证的队伍。
隔壁房间,是启明。今晚九点,父子两人在走廊尽头讲了十分钟话,讲的是产线的备件账。讲到尾,启明讲了一句:爸,听日你入会场,我都在会场里。
床头柜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讯息。发讯人,沈知远。
他点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只有两行字:爸,华盛顿今夜有动静。哈特临时召开发布会,时间定在明早,议题未公布。知会一声。
李家港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想了想,又补一句:机照装,会照开。
发完,窗外,长安街的方向,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灰。路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长安街上跑过第一班早车。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发布会明早开。大会,也是明早开。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老花镜,戴上,把那份装机清单重新拿起来,翻回头两行,看那串不带字母的编号。
看完,他把清单折好,放回西装内袋,贴身那一层。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