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早上九时，人民大会堂。
天晴，风硬。台阶两侧的红毯被晨光晒得发沉，代表们一批一批拾级而上，呢大衣深一块浅一块。门口的礼兵站得笔直，有人的围巾被风掀起，又按落。代表通道两侧的摄影灯此起彼落，白光一下一下，打在深色的大衣上。
李家港同方洁瑛并肩行。西装是昨日备好的那套，领带她亲手打的，打了两次才正。两张代表证，红底金字，一左一右。
手心有汗。她讲。
唔系汗。他说，系热。
九时半，万人大礼堂。
穹顶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几千个座位坐得满满。落座前，方洁瑛替他把西装下摆拉平，膝头的褶皱抹了两下。
国歌起，全场起立。主席台上方，国徽亮得像一枚新铸的奖章。李家港的腰背挺得笔直，四十年车间压出来的腰骨，今日没有输给年纪。
方洁瑛立在他侧边半步，嘴唇跟着旋律开合，声音压在喉咙里。唱到第二段，她的手在身侧摊开。他把手覆上去。
两只手心，都是燥的。
国歌奏完，礼炮声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落座不久，西装内袋震了一下。他就着议程单的遮挡垂眼看了一眼。加密讯息，上海，周明远。
【八点整，第一颗螺丝拧上。华光一号，开始干活。】
讯息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装配组一百零三人，个个都签了名。
他看完，把手机扣回内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两下。
大会第三项，宣读表彰决定。念到港澳界，头一个名字就是他。
李家港扣好西装纽扣，起身。颁奖词不长，最后一句是：四十年，从一间濒临结业的电器厂，到把光刻机刻上世界版图。
大屏同步切出一张黑白相。旧厂房的铁闸，闸顶挂住块手写招牌，相纸边角发黄，雨水洇过的旧痕还在。
台下掌声由四面八方压过来。李启明坐在港澳代表团第三排，站起来拍手，拍得手掌发红。记者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女记者不举相机，笔尖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划掉，再写。
李家港向台下鞠躬。直起身时，他朝港澳代表团那一排点了点头，又朝记者席的方向点了一下。
行下台。经过前排时，一位白发老代表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只讲了两个字：好啊。他弯了弯腰。
行返座位，方洁瑛凑近半寸，声气压到只够两个人听：张相，同请柬背面嗰张，系同一张。
原来摆喺呢度，比印喺请柬后面，大这么多。
正午散会。代表通道上长枪短炮排开十几米，年轻代表排队同他合影，他一一应了。有个后生仔影完相，压低声讲：李生，我们厂的充电桩，用的就是贵集团嘅电芯。
咁你哋要催我哋。李家港讲，明年出更好嗰批。
后生笑住走，行两步又回身，鞠了个躬。
李家港还了半躬。方洁瑛在他身后笑出声：四十年前，你同人鞠躬，系为咗赊零件。
而家系人鞠畀我。
所以你腰要弯得更低。
李家港笑住抬手，把她的围巾理正。
穿过通道时，记者席方向有人举起一本旧笔记本晃了晃。是楚梦瑶。她隔着人群朝他扬了一下笔，李家港也抬了抬手。两人都无行埋去，几十年的交情，一个手势就够。
有电视台的镜头跟着两口子行。他放慢半步，等方洁瑛跟齐，两人在镜头前沿整条通道并肩行完。后来导播讲，那十几秒，是那日重播最多的画面。
回到北京饭店，天已经黑透。电梯里，同团的澳门代表低声讲：李生，今晚有戏睇。
他点一下头：睇完先瞓。
房间没开大灯，只开了电视。晚间国际新闻，正好切去华盛顿。
发布厅里闪光灯连成一片。寰宇仪器cEo哈特站定，声线平缓。
今天上午，北京在开一场庆祝大会。他开口，我在这里，只讲一件事。
即日起，对创世纪集团的禁令升为二级。凡美系技术占比超过一成的设备、零件、特种气体、化学品，全球任何口岸，一律不得流向创世纪及其关联公司。
光刻胶、第三方维修、检测服务，一并列入。一个零件，都到不了他们的净化间。
同时，我们正在核定一份关联名单。名单之上者，视同创世纪，同等禁运。名单另行公布。
以上措施，生效日，二〇一九年一月二十八日。
这不是威胁。他停了两秒，这是日历。我留了四十天，足够任何一家企业想清楚，订单同立场，哪一个要紧。
他把讲稿合上：创世纪的专利，我管不到。但用我们设备的工厂，一间都跑不掉。多谢各位。
灯灭，人散。新闻切回主播。方洁瑛拿起遥控器把音量拧小，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哈特那张脸，然后按键。屏幕黑了，黑屏里映出两个坐着的影子。
四十日。她讲，够做乜？
够装机。李家港讲，够试跑，够刻出第一批片。
电话响。知远。
爸，看完了？
看完了。
盘面今晚就有动静。名单未出，全行都在猜，三只美系设备股盘后跌了四个几百分点。
唔使估。李家港讲，份名单迟早要出。出咗，刀落喺边，我们就知边度要补铁。
仲有一样。黑崖嗰批马甲，今日又加咗注，创世纪同凤凰能源两边一齐落。
畀佢加。他讲，网撒咗三年，鱼几时入去，几时收。
仲有，妈叫我带一句：等佢哋跳高些。
李家港笑了一声：你妈呢句口癖，讲咗三十几年。
你身体顶得住？
开会是咋，又唔使扛铁。他讲，你妈嗰边，三道防线点样？
照旧。专利收钱，储能造血，锂矿护本。上海今日十一点，第一批片出咗对位测试。阿强话，排产表一秒都未改过。
收线。
方洁瑛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茶是随团带来的寿眉，他饮了三十年。茶面的热气熏上镜片，他捧住，没即刻饮，先看了一眼杯壁浮起的那层白毫。
当年哈特话，无佢哋嘅机器，砂都刻唔入硅片。她在他对面坐下，今日加码，仲限定四十日。你话，佢系惊，定系唔惊？
惊先要限期。李家港呷了一口茶，唔惊嘅人，唔会话你知几时落刀，落咗先讲。
他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袋取出那份折好的装机清单，展开，就着台灯由头两行看到最后一页。看完，重新折好，贴身放回。
瞓啦。他讲，听日仲有记者招待会。
方洁瑛起身行去窗边。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她先把窗栓拧紧，再拉窗帘。窗外，长安街的灯一盏一盏排开，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最后一班公车驶过，车尾灯拖出一线红。
她拉严窗帘，回身把他的大衣挂好，衣架朝外。
李家港把明日的议程单折好，压在床头那份清单上面。一张写着记者招待会，一张写着那串不带字母的编号。
台灯熄了。黑暗里，方洁瑛的手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腕上没有表。
训吧。她讲，听日，我坐你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