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三天后办。
说是婚礼，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闹剧。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满堂。陈老大请了几位北吕宋的华商作证，摆了三桌酒席，就算成了。
朱慈炯穿了一身陈老大让人赶制的青布长衫，站在院子里，像一尊木偶。陈婉儿穿了一身红裙，面无表情地站在他旁边。
拜堂的时候，陈婉儿低着头，朱慈炯看到她耳尖通红。
不是害羞，是气得。
入洞房也是走个过场。红烛、红帐、红枣花生，一样不少。陈婉儿坐在床沿上，双手攥着喜被，像在等着过堂。朱慈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要不……
先把灯吹了。陈婉儿不看他，声音闷闷的。
朱慈炯如获大赦，一口气吹灭了红烛。
黑暗中两人各据床沿一边，中间隔着半尺距离，谁也不动。
过了很久，陈婉儿闷闷地说了一句：明天再说。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喜被裹成个蚕蛹。
朱慈炯靠在床头，看着帐顶的龙凤呈祥纹样。
他觉得荒诞——一个亡国皇子，洞房夜连枕边人都摸不透。那些年在宫里学过的帝王心术，没一条教过他怎么面对一个骄傲的姑娘。
但他没有多想。因为明天开始，真正的仗才打。
第二天一早，他就进了账房。
陈老大的商号叫，做的是南洋香料和干货的买卖，规模不大不小，在吕宋北部的华人商圈里算得上一号人物。朱慈炯被安排在账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个杂物间改的，只放得下一张竹床和一张小桌。
管事叫周德昌，就是之前在营地当耳目的那个瘦长脸。陈老大用了十几年的老人，陈记上上下下的进出货、银钱往来、客户账目，全在他脑子里。
周德昌对这个空降的姑爷帮账态度漠然。陈老板让他带新人，他就带。至于这人能不能用，不是他操心的。
你就是新来的？第一天，周德昌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白净的手和瘦削的身板上转了一圈，嗤笑一声，陈老板说你会算账？我看你连算盘都没摸过吧。
朱慈炯没接话。
行，先从整理旧账开始。这三年积下来的账本都在架子上，你先按年份归个类。别碰坏了，纸贵，比你这个人的命都贵。
说完他就走了，留朱慈炯一个人在满是灰尘的账房里对着一架子乱七八糟的账本。
朱慈炯没有急着翻账本。他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感受这个空间。
陈记的账房，乱。不是一般的乱，是那种我知道乱但我不在乎的乱。账本按年份堆放，但没有编号；货架上的香料没有标签；角落里还有半袋受潮的胡椒，已经开始发霉了。
他搬了个矮凳，从最上面一层开始翻。
第一本：崇祯十七年，也就是1644年，的进销存账。
第二本、第三本……
他一本一本地翻，越翻越快。
不看数字，先看格式。账本的格式虽然粗，但底子是一样的。
陈记的账本比他预想的还要乱，不是乱在数字上，是乱在分类上。
周德昌不是不会记账，他是故意记乱。越乱越没人看得懂，越没人看得懂就越安全。
他用了半天时间理清了账本的格式。
然后开始看数字。
第一天，他只看，不记。
第二天，他开始在心里做比对——同一批货的进价和售价，不同月份的利润率，库存量和实际出货量的差异。
第三天，他找出了问题。
不是一处，是七处。
他搬着三年的账本，敲开了周德昌的门。
周德昌正在喝茶，看到他进来，眉头一皱：谁让你进来的？
周管事，朱慈炯把账本放在桌上，账房里有些账目，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周德昌冷笑：你一个帮账的，确认什么？
比如说，朱慈炯翻开一本账本，指着其中一行，崇祯十七年四月，从暹罗运来的一批沉香，进货价记的是三百二十两，但同年六月的出货记录里，同批沉香的重量对不上。进货六百斤，出货只记了四百五十斤。少了一百五十斤，按当时市价折算，大约差了八十两银子。
周德昌的茶杯停在嘴边。
还有，朱慈炯翻到另一页，永历二年正月，从安南运来的一批肉桂，进货价记的是二百四十两，但我查了同期其他商号的行情，安南肉桂的市价是一百八十两。这中间差了六十两。那是货不一样，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周德昌的脸色变了。
你，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他猛地站起来，茶杯差点打翻，你一个落难出身的黄口小儿，懂什么账目？账房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第三处，朱慈炯不为所动，继续翻账本，崇祯十七年八月，有一笔修船费，记了四十五两。但我问了码头上的人，陈记那条船当月没有进过船坞。这笔钱花在哪了？
周德昌的嘴唇开始发抖。
第四处，崇祯十七年十月，一笔打点费，记了七十两，没有收款方。第五处，永历二年二月，一批象牙的入库重量和出货重量差了二百斤。第六处——
够了！周德昌猛拍桌子，茶杯震翻在地，茶水泼了一桌。额头青筋暴突，脸涨成猪肝色，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做陈记管事十三年，从没有——
第七处，朱慈炯抬起头，直视周德昌的眼睛，永历二年三月，就是上个月，有一笔马尼拉运费，记了一百二十两。但上个月陈记没有往马尼拉发过货。
账房里安静得可怕。
周德昌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后背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淌，衬衫湿了一大片。他做了十三年管事。
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三天就全翻出来了。
你……你到底什么来头？周德昌的声音嘶哑。
我说了，朱慈炯合上账本，我是帮账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这些账我不会告诉陈老板，暂时不会。
他走了。
周德昌呆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湿透了。他看着桌上那七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账册，打了个寒战。
这个少年……不是普通人。
三个选项在他脑子里转：补窟窿、反咬一口、或者——让这个少年消失。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最后一个念头压下去。不能。三百多人里有不少老兵，动了他，自己十条命都不够赔。
那就只有一条路——补。老老实实补。
但补的同时，他还做了另一件事。
当天晚上，周德昌写了一封密信，收信人是马尼拉的西班牙商务官弗朗西斯科·冈萨雷斯。
信里写了什么，朱慈炯不知道。但他知道，周德昌不会善罢甘休。
出了账房后的朱慈炯，站在巷子里，看着夜空。
他刚才每一步都是算好的。翻账本不是为了揭发周德昌，是为了让他知道：我知道你贪了多少。
握着这个把柄，周德昌就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不是现在用，是将来用。
七处亏空……他低声自语，六百两的把柄。够了。
当晚，陈婉儿在正厅考了他一场。
她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翻到一页：暹罗大米市价，用西班牙语报一遍。
语气不像在问，像在考。
朱慈炯没有犹豫：Arroz de Ayutthaya, ocho reales por picul.
发音标准，语调自然。不是背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陈婉儿的眼神变了。从变成了正眼打量。
她又翻了一页：胡椒呢？
pimienta negra, doce reales por picul.
檀香？
madera de sándalo, treinta reales por picul.
三个品类，三种价格，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连重音都没错。
陈婉儿合上账册，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你之前在南洋待过多久？
三天。
陈婉儿的眉头一挑。三天。三天就能报出南洋三大货品的市价？
她没有再问。但她父亲看女儿的眼神，就知道，这桩婚事，女儿不反对了。
账房有份货单要核对。她说，语气已经恢复了那股冷硬，你今天搬去正院西厢房，那间屋子大一些。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昨天的事——
朱慈炯坐起来。
以后再说。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像在跟门框说话。
门一关，屋子里只剩红烛的残蜡和红枣花生的甜味。朱慈炯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昨晚这个女人说了两次明天再说。一次是拒绝，一次是……预约。
他笑了一下，开始穿鞋。
但朱慈炯不知道的是，陈婉儿在他离开后做了一件事。
她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小册子。那是她从小记的南洋行情——不是正经账本，是她自己偷听父亲议事时记下的各种货品价格和航线信息。
从十三岁开始，每次父亲在前厅议事，她就躲在屏风后面听。听了五年，记了五本册子。
她翻开最新的一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朱三。会洋话。三天查了七处亏空。来历不明。
然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但不像坏人。
她合上册子，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南洋的月亮又大又圆。陈婉儿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喜被裹得更紧了。
她不是心动。但她的心跳确实快了半拍。不是因为他厉害——她见过太多厉害的人，她爹就够厉害了。是因为他看见了她的价值。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看她是陈老大的女儿联姻的工具。只有这个少年，用一句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南洋商人都敏锐，看见了她这个人。
她咬了咬嘴唇，闭上眼。
明天再说。
但在她快睡着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一声鸟叫。不是鸟叫——是暗号。陈记的人用这种声音传递夜间警报。
陈婉儿一下子睁开了眼。
她没有起身，没有点灯。她只是在黑暗中侧耳听。
三短一长。意思是北边有人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爹的人？还是别人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起来，她得跟那个新婚丈夫好好聊聊。
不是明天再说。
是明天必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