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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流亡南洋,朕从海上起家- 第9章 南北套利-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9章 南北套利
    入赘陈家半个月后,朱慈炯第一次在正厅议事上开口说话。

    陈记的议事每旬一次,参加的都是商号核心人物:陈老大坐上首,周德昌坐右侧记账,另外还有三个跑船的管事、一个仓库管事、一个码头管事。朱慈炯坐在末位,陈老大给了他一个“帮账”的位子,算是给了发言资格,但没人真把他的话当回事。

    “上个月的账,”陈老大翻着账本,眉头紧锁,“进项八百四十两,出项七百二十两,净利一百二十两。比前月少了三成。”

    “西班牙人又加了港口税,”跑船管事老黄叹气,“我们跑一趟马尼拉进货,过海关每船多收十二两。加上北边的西班牙关卡,这个月那些红毛鬼开始收‘治安费’了,说是保护华人不受海盗骚扰,其实是保护费。一来一回光税就吃掉我们两成利。”

    “能绕吗?”陈老大问。

    “绕不了,”老黄摇头,“北边的货只能走海路到马尼拉,没别的路。”

    陈老大的脸更黑了。

    朱慈炯一直在听,没插嘴。直到众人说完,他开口。

    “我们不用跑马尼拉。”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你说什么?”陈老大皱眉。

    “我说,我们不用跑马尼拉进货,”朱慈炯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南洋海图前,其实不是什么正经海图,就是一张粗糙的手绘,上面歪歪扭扭地标着几个地名,“陈记现在的航线是,从吕宋北部出发,走海路到马尼拉进盐和铁器,再运回北边卖。这条线有两个问题:第一,来回六天,西班牙人两头收税,利润被吃掉四成;第二,你们有没有想过,马尼拉能买的东西,北边其实也有?”

    “北边有什么?”周德昌冷笑,“鱼干和椰子?”

    “对,”朱慈炯说,“鱼干和椰子,还有海参、鲍鱼、鱼翅。”

    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老黄嗤笑了一声:“那些东西?渔村的人自己都不吃,拿来喂猫都嫌腥。谁买?”

    “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买,”朱慈炯说,“马尼拉的华人富商也买。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南边的人把海参当宝贝,北边的渔民却拿来喂猪?因为北边的人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南边值多少钱。”

    周德昌啪地合上账本,皮笑肉不笑:“一个帮账的,来了半个月就想教人做生意?陈记跑了十几年马尼拉,你当我们在干什么?”

    “跑了十几年,”朱慈炯看着他,“跑一趟亏一趟。上个月净利一百二十两,还不够付西班牙人的治安费。”

    周德昌的脸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朱慈炯:“你懂什么——”

    “周管事,”朱慈炯没等他说完,从桌上拿起周德昌自己记的账本,翻到一页,“永历二年正月,你记的。从马尼拉进盐三千斤,每斤三文。回北边卖十五文。这笔账你做过。”

    周德昌愣住了。

    “但你只做了单程。”朱慈炯把账本翻过来对着所有人,“你每次跑马尼拉,船装满盐回来,去的时候空船。空船去,满船回。你有没有想过——去的时候装什么?”

    厅里没人说话。所有管事都看着那本账。

    “你管了十三年账,”朱慈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跑了上百趟马尼拉。每一趟去程都是空船。空船跑六天,吃水、过路、人工、折旧,全是白扔的银子。十三年,你扔了多少?”

    周德昌的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我这半个月跟着老黄跑了三趟码头,把每一种货的进出价都记了下来。你们看,”

    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

    “北部渔村的海参,收购价两文。马尼拉零售价八十文。差价四十倍。”

    老黄的茶碗停在半空,嘴张着没合上。

    “鱼翅,差价一百倍。”

    周德昌的笔停了,指尖压在账本上,纸上捅出一个凹坑。

    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北部的渔民不知道海参在马尼拉值多少钱,马尼拉的商人不知道北部的盐和铁器有多贵。西班牙人故意割裂了南北的贸易通道,好两头收税。这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

    陈老大的眼睛慢慢睁大。他做了十几年生意,从没注意过这个差价。菩提子在他指尖上转了两圈,越转越快。

    “但问题是,单程赚钱回来空船还是亏。所以,”

    他在海图上画了一个来回的箭头。

    “反向运。马尼拉的盐一斤三文,北边十五文。”

    仓库管事抬起头,嘴里咕囔了一句“五倍……”。

    “铁锅,马尼拉二百文,北边五百文。来回满载,一趟至少三百两。”

    他画了一个来回的箭头。

    “去程运干货,回程运盐和铁器。一条小船,三天一个来回,全程满载。按我的估算,每趟利润至少三百两,比现在跑一个月赚的都多。”

    厅里安静了。陈老大盯着那张纸,眼睛越来越亮。

    周德昌却在冷笑:“说得好听。你以为西班牙人是死的?北部渔村到马尼拉这条海路,西班牙人的巡逻船三天两头查,你运干货出去还行,运盐和铁器回来?盐和铁都是管制物资。”

    “所以我们不走海路,”朱慈炯说。

    所有人又愣了。

    “不走海路走什么?”

    “走陆路。”

    朱慈炯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不是沿着海岸的海路,而是穿过吕宋岛中部的山地。

    “吕宋中部有一条废弃金矿旧道,翻山一天半就到马尼拉,西班牙人的关卡全在海路上,陆路没人管。”

    “你怎么知道?”

    “问了当地人。猎户阿宽每个月走这条路去马尼拉卖鹿皮。”

    周德昌还想说什么,被陈老大摆手制止了。

    老狐狸的眼睛在朱慈炯和那张纸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要多少本钱?”

    “首趟五十两就够。”

    陈老大沉吟片刻:“拨一条小船、两头骡子。赚了再谈,亏了,你老老实实做帮账。”

    “行。”

    散会之后,周德昌冷哼一声甩袖走了。七处亏空的事像刀悬在头顶,收敛了,但不服气。这个人以后是个麻烦,但现在不急。

    当晚,朱慈炯回到自己的小屋,铺开一张粗纸,用炭笔开始画更详细的路线图。

    南北套利的核心不在路线,在信息。差价是死的,海参在北边两文、南边八十文,这个数字不会变。

    画到深夜,他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刻意放轻的、缓慢的、像猫一样的脚步。

    他没抬头,只是侧耳。

    脚步停在了他的窗户外面。

    隔着竹墙,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是陈婉儿。她站了约一炷香,看他画的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朱慈炯没有出声。

    她来看他做什么,这个女人骨子里跟她爹一样,精明、务实。

    第二天早上,他在正厅遇到了陈婉儿。

    两人照例没有说话,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陈婉儿猛地停下脚步,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

    “马尼拉华人区最大的海货行叫‘广源号’,老板姓黄,潮州人。你如果去南边卖货,找他,别人压你价,他不会。”

    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

    朱慈炯看着她的背影,拇指摩挲了一下茶碗沿。

    她不仅看懂了路线图,还替他想到了下游买家。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发现碗里的茶是陈婉儿屋里才有的安溪铁观音。她一直在观察、在判断。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站起身来。

    窗外,吕宋的夜空低沉闷热,椰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摇晃晃。远处海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西班牙巡逻船在换夜班。

    朱慈炯听着那声号角,猛地停下了笔。

    号角声每天同一时辰响,西班牙人的巡逻有规律。有规律就有漏洞。

    他在路线图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巡逻船换班时间,明日起记录。”

    又添了一行:“冈萨雷斯回去快一个月了。”

    话音未落,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黄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少爷,不好了!西班牙人来查仓库了!带了一队兵!”

    朱慈炯猛地站起来。

    “多少人?”

    “十来个,带着冈萨雷斯那个翻译!他们在仓库翻箱倒柜,说要查走私货!”

    朱慈炯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是算。仓库里没有走私货,但西班牙人查仓库从来是真查货,是立威。

    “老黄,叫上刘大锤和几个人,跟我去。”

    “带人?万一,”

    “不是去打架,是去让他们知道,华人不是随便翻的。”

    朱慈炯走到仓库时,冈萨雷斯的翻译正指挥两个西班牙兵搬一箱瓷器。

    “这箱,拿了。”翻译用蹩脚的中文说。

    “等等。”朱慈炯站在仓库门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翻译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逆光处,脸上半明半暗。

    “你谁?”

    “这家商号的主事。”朱慈炯走进去,指着那箱瓷器,“这是完税的货。单据在这。”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盖了海关戳记的单子。

    翻译看了一眼单子,回头看了看领头的西班牙军士。军士走过来,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朱慈炯。

    朱慈炯没退,也没躲,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军士的眼角抽了一下。他在马尼拉当了六年差,从没有一个华人敢这样直视他。

    沉默了三秒。

    军士挥手,“走。”

    西班牙兵放下瓷器,鱼贯而出。翻译走的时候回头瞪了朱慈炯一眼,朱慈炯没看他。

    老黄松了一口大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少爷,你胆子也太,”

    “不是胆子大。”朱慈炯看着西班牙兵远去的背影,“是他们还没找到动我的理由。等他们找到了,光靠胆子就不够了。得靠枪。”

    身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陈婉儿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放在桌角。没说“趁热喝”,也没说“别太晚”,只把碗一放,转身就走。

    朱慈炯叫住她:“婉儿,你今天在码头跟那个潮州商人还价的时候,最后那句‘六两五,不行就算了’,说得好。”

    陈婉儿停下脚步,偏头:“好在哪?”

    “好在‘不行就算了’这五个字。你转身走得比谁都快,他反而慌了。做生意的最怕的不是砍价,是怕你真走。”

    陈婉儿的眼神微动,不是笑,是被人说中了的满足。但她没让它变成笑。

    “你看得倒仔细。”

    “我什么都会看。”朱慈炯喝了口绿豆汤,“包括你,你其实比你想的更喜欢做生意。你不是被迫帮陈叔管账,你是真喜欢。”

    陈婉儿没有回答。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她侧脸上画了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汤凉了不好喝。”

    然后走了。

    朱慈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里。她接得住他的每一句话,这种感觉很少见。

    阿贵是陈记码头上最机灵的伙计,二十出头,福建漳州人,从小在码头上混大,会说闽南话、他加禄话和几句蹩脚的西班牙语。他跟陈婉儿是一起长大的,陈婉儿管他叫“贵哥”,他管陈婉儿叫“小姐”。

    陈婉儿把他派给朱慈炯当跑腿的,阿贵一开始不服——一个比他还年轻的“姑爷”,凭什么使唤他?但跟了半个月,他服了。朱慈炯认路、记人、算账的本事让他心服口服。更要命的是,朱慈炯不骂人,不甩架子,交代的事说一遍就够,从不含糊。

    “贵哥,”陈婉儿有一次把阿贵拉到一边,“替我盯着他。别让他出事。”

    “小姐,你嫁了他,倒让我来护着他?”

    “我嫁的是他的人。你护的是我的事。”

    阿贵听懂了。小姐的意思是:朱慈炯要是出了事,陈记就完了。所以阿贵得活着,还得让朱慈炯也活着。

    从那天起,阿贵就像一条影子一样贴在朱慈炯身边。

    但三天后,阿贵从码头回来,脸色发白。

    “少爷,码头上来了一艘船。”

    “谁的?”

    “没有旗。但船上的人,”阿贵咽了口唾沫,“带了火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