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发知道安南航线的事时,朱慈炯的第二趟船已经回到码头了。
这次不是五十两变三百两,是两百两变七百八十两。
消息不是朱慈炯传出去的,是会安港的一个华商传回来的。那个华商姓林,福建人,在会安做了十五年生意。朱慈炯的船到会安的时候,林老板正在码头上看人下棋。他看到一个年轻华人带着几个粗壮的汉子,用蹩脚的安南话跟当地人讨价还价,三两下就把一批海参卖出了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
林老板上前搭话,朱慈炯只说了一句:“路过,做点小买卖。”
林老板不信。但他没多问。南洋的华商都有各自的门道,谁也不轻易打听别人的路子。他只是让人留意这条船的来路和去路。
三天后,朱慈炯的船走了。林老板查了一下那批海参的来路——吕宋北部。他又查了一下朱慈炯这个人——查不到。只知道姓朱,排行老三,别人叫他“朱三”。
但林老板知道另一个人。陈记。帕里港的陈记。他跟陈老大做过两次生意,都是经人介绍的。
他写了一封信,托船带给了马尼拉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跟周德发有生意往来。
信里只有一句话:“陈记的人跑会安了。”
这句话辗转了三个人,到了周德发耳朵里的时候,变成了:“朱三走通了巴士海峡,在会安赚了大钱。”
周德发把茶碗摔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张纸。第一张是马尼拉棉布的进货单——他已经花了四百两囤了六百匹棉布,准备掐住陈记的货源。第二张是陈记这两趟的利润估算——他算出来朱慈炯两趟净赚超过一千两。第三张是会安航线的海图——他画了一条线,从帕里港到会安港,穿过巴士海峡。
这条线,他看了二十年,没敢走。
那是因为风浪,是因为他没有一条敢闯巴士海峡的船,也没有一个敢闯的船长。
“来人!”周德发喊了一声。
一个伙计推门进来。
“去查,陈记的船是从哪租的。一百五十石以上的大船,帕里港不可能有,一定是别处租的。查到是哪家的船,立刻回来报。”
伙计走了。周德发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他笑了。
“朱三啊朱三,你以为绕过我就赢了?你走安南航线,船从哪来?货从哪来?你陈记才几个人?你能跑几条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周记的仓库,三排大仓房,堆满了棉布。
“你不碰棉布,行。那我就把棉布这条路堵死。你走安南,我就让你没有船可租。”
他拿起笔,开始写信。收信人是马尼拉的几个船行老板。信的内容很简单:从今日起,任何一百石以上的船,不得租给陈记。谁租,周记就不再跟谁做生意。
这是周德发的杀手锏。他在吕宋做了二十年生意,马尼拉的船行有一半跟他有生意往来。他一声令下,陈记就租不到大船。
朱慈炯的安南航线,还没跑第二趟,就要断在他手里。
三天后,赵铁柱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三少爷,船租不到了。”
朱慈炯正在账房里算第三趟的货单。他停下笔,抬头。
“怎么说?”
“马尼拉三家船行,一夜之间全不肯租了。我找了第四家,对方说周老板打过招呼了。原话。”
朱慈炯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还有别的船行吗?”
“有。但都是小船,一百石以下的。跑不了巴士海峡。”
“不跑巴士海峡的船呢?近海的,能跑马尼拉的?”
“那倒是能租到。但马尼拉的路线,利润低。而且周德发屯了棉布——”
“我知道。”朱慈炯回过身来,“他不光断我的大船,他还屯棉布堵货源。两手一起下,够狠。”
赵铁柱咬着牙:“三少爷,要不我去找周德发——”
“找他干什么?打架?”
“……不能打吗?”
“不能。”朱慈炯说,“打了他,他的伙计、关系、船行,一个都不会少。反而给了他告官的借口。西班牙人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华人,我们自己先打起来,正中下怀。”
赵铁柱不说话了。
朱慈炯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没接话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赵铁柱,你还记得阿贵吗?”
“码头上那个?怎么了?”
“他赌钱欠了三两银子那次,是从货里扣的。我让他押了一趟船,回来之后账报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朱慈炯睁开眼,“他说码头上有个叫矮脚虎的人,专门放赌债。阿贵欠的三两银子就是跟他借的。矮脚虎不光放赌,还帮人跑腿传话。马尼拉船行那边的事,矮脚虎比谁都先知道。”
赵铁柱眯起眼:“三少爷的意思是——”
“我要见矮脚虎。”
矮脚虎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走路有点跛,在帕里港码头上混了十几年。他不做生意,不搬货,专门帮人传话、跑腿、打听消息。码头上的人都说他“耳朵比狗灵,嘴比蚌紧”。
朱慈炯在码头边的一间破茶棚里见到了他。
矮脚虎喝了口茶,打量了朱慈炯一下。
“朱三少爷,找我?”
“矮脚虎,问你个事。马尼拉的船行,最近是不是有人打了招呼,不让租船给陈记?”
矮脚虎嘿嘿一笑:“三少爷消息灵通啊。”
“谁打的招呼?”
“这——”矮脚虎伸出手,搓了搓拇指和食指。
朱慈炯从袖子里摸出五钱银子,放在桌上。
矮脚虎收了银子,压低声音:“周德发。但他不是直接找的船行。他找的是马尼拉华商会的陈理事。陈理事出面跟船行说的。”
“华商会?”
“对。华商会管着马尼拉的华商规矩。陈理事跟周德发是结拜兄弟。周德发说了,陈记要是做大,吕宋北部的华商都得被挤死。陈理事一听,觉得有道理,就发话了。”
朱慈炯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华商会。这是他没想到的一层。
周德发不是一个人在跟陈记斗。他背后站着马尼拉华商会。华商会管着马尼拉的华商规矩、码头分配、货品定价——它不是官府,但比官府还管用。陈理事一句话,船行就不敢租船给陈记。
“矮脚虎,华商会里,有没有人跟陈理事不对付的?”
矮脚虎嘿嘿笑了两声。
“三少爷,这问题值十钱银子。”
朱慈炯又摸出五钱。
矮脚虎收了,凑近了些:“华商会有个副理事,姓黄,叫黄德海。闽南人,做蔗糖生意的。他跟陈理事争了好几年了,一直想当理事。陈理事挡着他,他上不去。”
“他跟周德发呢?”
“不对付。周德发只认陈理事。黄德海前年想跟周德发做生意,被周德发当面拒绝了。黄德海记了仇。”
朱慈炯站起来。
“矮脚虎,帮我传个话。就说陈记的朱三,想请黄德海黄老板喝杯茶。地方我定。”
矮脚虎看了他一眼。
“三少爷,黄德海这人不好惹。”
“我知道。”
“不好惹,但能用。”
朱慈炯没再说话。他走出茶棚,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
周德发用华商会掐他的船。他就用华商会内部的裂缝撬开这条路。
你堵我一条道,我找另一条道。你断我的船,我就找断船的人的对头。
赵铁柱在码头边等着。
“三少爷,怎么样?”
“等着。三天之内,会有消息。”
赵铁柱挠了挠头:“三少爷,你这是在——”
“下棋。”朱慈炯说,“周德发下了两步棋——囤棉布、断船路。我下一步——找黄德海。但我不是找他帮忙。我是找他合作。”
“合作什么?”
“合作做生意。他做蔗糖,我做海产干货。我的货走他的渠道进马尼拉,他的糖走我的路进安南。他赚他的,我赚我的。但有一条——他得帮我在华商会里说话,让船行重新租船给陈记。”
赵铁柱张大了嘴。
“这不就是把周德发的路给拆了吗?”
“不是拆。那是让他自己拆。”朱慈炯说,“黄德海要是答应了,华商会里就有两派。陈理事和周德发一派,黄德海和陈记一派。两派一争,船行就有了选择。他们不是非听陈理事的——他们听的是银子。谁给的多,听谁的。”
三天后,黄德海来了。
不是来帕里港的。他派了一个管事,带了一封信。信写得客客气气,但意思很明确:可以谈。但要在会安港谈,不在帕里港。
朱慈炯看完信,笑了。
黄德海是个聪明人。他不来帕里港,是不想让周德发知道他跟陈记接触。在会安港谈,神不知鬼不觉。
“赵铁柱,准备船。”
“去哪?”
“会安。”
“三少爷,你这是第三趟去会安了。一个月跑了三趟,码头上的人都在说——”
“让他们说。”
朱慈炯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他站在码头边,看了一眼南方。
周德发以为他在赌。但朱慈炯知道自己不是赌。他是在织网。一根线一根线地织,从帕里港到会安港,从黄德海到矮脚虎,从海参到蔗糖。
每根线都不起眼。但织到一起,就是一张网。网收紧的时候,周德发会发现自己才是被网住的那个人。
码头上的日头毒辣,晒得木板发烫。赵铁柱去备船了。
朱慈炯转身往回走。经过账房门口时,陈婉儿叫住了他。
“你又要去会安?”
“嗯。”
“周德发断你的船,你不去解决船的事,反而往会安跑。你不怕周德发趁你不在,在帕里港动手脚?”
朱慈炯停下脚步。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在等我低头。三七分的条件他还放着。他赌的是,船租不到、棉布卖不掉,我撑不住会去求他。他不动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那你要让他继续这么觉得。”
“对。”朱慈炯说,“让他觉得赢了。赢到他自己松懈为止。”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婉儿一眼。
“我不在的时候,码头上你盯着。阿贵的事,你继续看着。还有——”
“还有什么?”
“周德发囤的那六百匹棉布,你帮我打听一下存在哪个仓库。”
陈婉儿皱眉:“打听这个干什么?”
朱慈炯眼里闪过一丝笑。
“棉布怕潮。”
他没再多说。走了。
陈婉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热浪里。
她觉得,这场仗的结果,跟周德发想的完全不一样。
朱慈炯走后第二天,一个马尼拉的船行到府里找陈记。不是来买货的,是来要账的。
“陈记欠我们两趟船租,说好一个月结,现在都过去十天了。”船行是个高个子菲律宾,叫阿别森,说一口蹩脚的华语,态度傲慢。
陈老大不在。阿贵在码头上结结巴巴,不敢拿主意。
陈婉儿从账房里出来。
“欠多少?”
“四两。”阿别森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女人,“陈老板不在,少夫人做主吗?”
陈婉儿没接话。她翻开账册,找到船租那一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两趟船,每趋二十两,合四十两。但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第二趋船已退还,折租一趋,实付三十两。”那是朱慈炯的字迹。
她合上账册,抬头看阿别森。
“三十两。”
“什么?”阿别森脸一掉,“合同写的是四十两。”
“第二趋船当天就退了。”陈婉儿把账册翻到那行批注,举到他面前,“这是我们府里的账,白纸黑字。你要是不认,去告吧。”
阿别森看完批注,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陈记还有这一手。
“三十两就三十两。”他哼了一声,接过银子走了。走到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陈记的招牌,嘴里咕囔了一句。
阿贵在旁边看得目矞口呆。
“少夫人……”
“府里的账不能乱。”陈婉儿转身回账房,“以后船行来要账,先翻账册,批注看清楚再付。记住了?”
阿贵点头,跑去干活了。
陈婉儿坐回账房,翻开账册,在船租那页后面又加了一行字:“二月十五日,阿别森要账,已结。”
她的字写得工整,但笔尖稍重。
不是紧张,是兴奋。
周德发以为自己在围猎。
但那个年轻人,已经在设套了。
三天后。
赵铁柱备好了船。不是租来的——是买来的。
朱慈炯用第二趟的利润,花了四十两从附近一个破产的渔民手里买了一条旧福船。船板朽了两块,帆破了三个洞,船底的桐油都剥落了。但龙骨结实,吃水够深,能跑远海。
赵铁柱花了两天修补。换船板、补帆、重新刷桐油。修完之后,他在码头上端详了半天,拍了拍船舷。
“能跑。但最多跑三年。”
“三年够了。”朱慈炯说。
他站在新买的船甲板上,看着码头。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搬货,有人在装船,有人在闲聊。赵铁柱带着几个新雇的船工在检查缆绳。
陈记的船队,从一条破旧的顺风号,变成了两条船。
不多。但在帕里港,已经够让人侧目了。
朱慈炯蹲下来,摸了摸船板的纹路。老福船用的是樟木,纹理细密,耐腐蚀。这艘船虽然旧了,但底子好。就像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寒酸,但根子扎实。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航线——从帕里港出发,穿过巴士海峡,到会安港。航线旁边标着风向、洋流、补给点和避险港湾。
这条线,是他用半个月时间,把码头上所有跑过远海的老船工挨个问了一遍,拼出来的。
没有人单独知道完整的路线。每个人只知道一段。但朱慈炯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他把纸折好,塞回袖子。
“开船。”
赵铁柱吼了一声。船工们拉起锚,撑开帆。旧福船驶离码头,朝着南方海面滑去。
码头上,一个矮小的身影靠在桩子上,看着船远去。
矮脚虎嘿嘿一声,转身走进了巷子。
半个时辰后,周德发坐在书房里,听完了矮脚虎的回报。
“去会安?”周德发的折扇停在半空中。
“对。第三趟了。一个月跑三趟会安。”矮脚虎嘿嘿笑。
周德发把折扇合上,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扇骨的手指关节发白。
一个月三趟会安。巴士海峡。朱三不但走通了那条路,还在加速跑。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海图。从帕里港到会安港,那条线弯弯曲曲地穿过巴士海峡。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矮脚虎。”
“在。”
“去告诉陈理事,我要见华商会全体成员。”
矮脚虎愣了一下:“全体?周老板,华商会上次开全体会还是三年前——”
“我知道。”周德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的仓库,三排大仓房里堆满了棉布。那些棉布是他花了四百两买来的,现在一匹也卖不出去。
朱慈炯不碰棉布了。他走安南线了。六百匹棉布砸在手里,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但周德发不是个会认输的人。
“既然他不想在马尼拉做生意,”周德发说,“那就让整个马尼拉都不跟他做生意。”
矮脚虎看着周德发的背影,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华商会全体会议,如果能通过一项决议——禁止任何华商跟陈记交易——那朱三就算走通了全世界的航线,也没有用。
货卖给谁?
没有人卖给他货,也没有人买他的货。陈记就是一座孤岛。
矮脚虎缩了缩脖子,转身走了。
码头上,海风把帆吹得猎猎作响。朱慈炯的船已经消失在了海平线上。
但另一场风暴,正在马尼拉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