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老大在正厅设宴庆功。
朱慈炯坐在末位,面前摆着一碗米酒和几碟小菜。
但今晚的宴席上,他连三分都没喝。打赢一场仗不难,难的是打赢之后怎么守住战果。
陈婉儿坐在对面,偶尔看他一眼,看得比平时久一点。
不是好感,还没到那一步,是一种审视,像棋手在研究对手的下一步。
宴后,陈老大把朱慈炯叫到后院。
“这次干得不错,”陈老大难得夸了一句,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有一条,你别太得意。周德发不是好惹的,他在吕宋的关系盘根错节,你今天当众打他的脸,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老大瞥了他一下,“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朱慈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水缸,南洋的夜晚闷热如蒸笼,水缸里的水是温的。
“岳父,南洋最缺什么?”
陈老大一愣:“缺什么?盐、铁、药材,什么都缺。”
“不对。”朱慈炯摇头,“南洋最缺的,是冰。”
陈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冰?”
“冰。”朱慈炯站起来,走到水缸边,“岳父,你在这里跑了四十年船,可曾见过一块冰?”
“废话,南洋这鬼地方,冬天都有三十度,哪来的冰?马尼拉总督府的冰是从,”陈老大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来了。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每年花大价钱从中国北方运冰块过来,装在锯木屑里走海路,运到的时候化掉大半,剩下的一小点冻在酒里喝。一桶冰的价钱,比同等重量的银子还贵。
“对,”朱慈炯说,“总督的冰是从中国运的,路上化掉七成,剩下的论两卖。但如果,我能在南洋当地造出冰来呢?”
陈老大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做了四十年生意,听得出什么是吹牛。
如果这个少年真能在南洋变出冰来,一个月赚的不是几百两,是几千两。
“你怎么造?”他问,声音有点发干。
朱慈炯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陶罐,又在厨房找到了硝石。
“看好。”
他把硝石倒进一个小陶盆里,加了水,然后把小盆放进大水缸的正中央。
硝石是火药三大原料之一,占七成。谁掌握硝石,谁就掌握火药命脉。
硝石不只是制冰的工具,它是火药的种子。
一炷香后,他伸手进缸。
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陈老大亲眼看见水变成了冰。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溅了一脚。他张着嘴。
“这,这,”老狐狸结巴了,这辈子他见过无数稀罕玩意,但在赤道边上把水冻成冰?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不是妖术,”朱慈炯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是硝石。硝石溶于水会吸走热量,水温降到冰点以下就结冰了。硝石还能回收,把水熬干,硝石重新析出,可以反复使用。成本几乎为零。”
这时,后院的木门被撞开了。
刘大锤光着膀子扛着一箱铁器闯进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少爷,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让不让人,”
他走到水缸边,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我,我的老天爷,”刘大锤手里的铁箱“哐”地砸在地上,脚趾头被砸得生疼,但他连叫都没叫一声。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满是老茧的手指,戳了戳缸里那层薄冰。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窜上来。
“冰?!”刘大锤像见了鬼一样跳起来,“这,这大热天的,哪来的冰?!”
他转头看向朱慈炯,又看向陈老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陈老大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做了四十年生意,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在赤道边上把水变成冰,这超出了他四十年人生的全部认知。
后院的动静引来了前院的人。阿贵探头看了一眼,瞪大眼,缩回去了。
院子里的华人们看着缸里那层薄冰,又看看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朱慈炯,眼神变了。
陈老大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少年迟早会飞。拴不住的。他能做的,不是拴住他。
“冰这个东西,”朱慈炯看着缸里那层薄冰,声音不重不轻,“在热带就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西班牙人的晚宴要冰酒,荷兰人的聚会要冰水果,暹罗贵族消暑要冰水,至少在吕宋北部,还没人能变出冰来。”
陈老大的手都在发抖:“你,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逃亡路上就想了。”朱慈炯说,“只是当时连命都保不住,没条件做。”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岳父,冰只是第一步。”
“还有第二步?”
“硝石。”朱慈炯的声音低了下来,“硝石溶水制冰,硝石本身,是火药的命脉。谁掌握了硝石,谁就掌握了火药。谁掌握了火药,”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老大听懂了。
老狐狸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要做的,不是什么卖冰的生意。
“你是要……”
“先做冰。”朱慈炯打断他,“冰是明面上的生意,赚钱、打人脉、进殖民者的圈子。硝石是暗地里的底牌,现在用不上,但迟早用得上。”
他看着陈老大,眼神平静如水。
“运输是赚差价,别人抄了你的路就什么都没了。做实业不一样,别人看得见冰,看不见硝石;看得见银子,看不见火药。”
陈老大没说话很久。
最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酒碗,擦了擦,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了下去。
“行。制冰的事,明天就干。”
他放下酒碗,又补了一句:“但你说的火药,先别让任何人知道。”
“当然。”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有数。
朱慈炯走出后院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丛林里的虫鸣。
但他也知道,每多亮一样本事,陈老大对他的忌惮就多一分。
他需要给陈老大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说,一个合理的谎言。但不是现在。
银子是最有效的障眼法,人在数钱的时候不会问太多问题。
陈老大走后,朱慈炯独自站在水缸边。
他知道陈老大想问什么——你怎么会这些东西?
硝石制冰不是什么高深学问。他读过海军军官学校,化学课讲过硝石吸热反应。制冰不过是课本上的一个演示实验,他记住了原理,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在热带的土缸里做出来。
白糖精炼也是。活性炭脱色法是他在马尼拉武官任上看过的西班牙制糖作坊用的工艺——西班牙人在吕宋做粗糖生意几十年,但从不脱色。不是不会,是嫌麻烦,粗糖卖给华人够了。精炼白糖是他在海军军需采购时了解到的欧洲精炼法,用活性炭吸附杂质,反复过滤,最终得到白色结晶。
铸枪更不是他自己的发明。双芯锻管法是欧洲枪匠的成熟工艺,他任海军武官时去过一次马德里的皇家兵工厂,见过枪匠用铁芯缠条锻管。他记住了流程,但当时没想过自己要亲手做。
这些知识不是他的,是从书本上学来的。他只是一个搬运工,把别人的常识搬到这个时代来。
但搬运也有门槛。他记住了原理,不等于能做出来。硝石的纯度、火药的比例、铁料的品位、淬火的温度——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试错。他有知识框架,刘大锤有手艺,方士元有火药经验。三个人凑在一起,才把框架变成了实物。
缺了任何一个人,都做不成。
朱慈炯走出后院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陈婉儿。
两人对视了一眼。
“恭喜。”陈婉儿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那个“恭喜”里多了一丝不太自然的认真。
“谢谢。”
“不过,”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周德发今天走的时候,回头看你的那个眼神,你没注意到吗?”
“注意到了。”
“那你还不防着?”
“防着。”朱慈炯说,“但不是现在。他刚输了赌约,面子上挂不住,短期内不会有大动作。等他缓过来,才会真的出手。”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现在就出手?”
“因为他也是个商人。商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报复,是止损。他现在在想的是怎么补回这笔面子,而不是怎么弄死我。等他想明白了,才会动手。”
陈婉儿看了他几秒。
“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看人。”她说,“你像总能看透别人在想什么。这个,能不能教?”
朱慈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买卖的本质不是货,是人。难的是判断对方什么时候在骗你、什么时候在犹豫、什么时候已经心动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眼力,是被坑出来的。
“看人没有秘诀,”他说,“只有一条,看他在利益面前怎么选。嘴上说得再好听都没用,等钱摆在面前的时候,他的手会替他说话。”
陈婉儿想了想。“周德发输赌约的时候,手在攥拳头。你说他不会马上动手,是因为他攥的是拳头,不是刀?”
朱慈炯看了她一眼,这女人的悟性比他预想的还高。
“对。攥拳头是气,攥刀才是杀心。他现在还在气头上,气会让人犯错,但不会让人杀人。等他气消了,开始算账了,那时候才危险。”
“你怎么知道他气消了之后会动手?”
“因为他输了面子。对商人来说,面子就是信用,信用就是生意。他当众认了输,等于当众丢了一次信用。他必须找回来,不是靠道歉找回来,是靠让你丢更大的面子找回来。”
“可以。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你愿意叫我的名字的时候。”
陈婉儿的脸红了一下,随即恢复冷漠,转身走了。
朱慈炯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比南洋的海路还难走。
陈婉儿的身影消失在后院的月门里。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从衣襟暗袋里掏出那枚玉佩,温润的白玉,五爪龙纹,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玉石的凉意慢慢被掌心捂热。他闭上眼。
才刚刚开始。
但就在他吹灭灯的时候,后院墙外有一条黑影在移动。
那是周德发的人。
一个叫阿鼠的矮个子,怀里揣着火折子和一包硫磺粉。周德发交代得很清楚:“陈记的货场堆的是干香料,一点就着。烧了它,让姓朱的知道吕宋是谁说了算。”
阿鼠翻过矮墙,摸到货场边上。他刚掏出火折子,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别动。”
那是赵铁柱的声音。
赵铁柱早就盯上了周德发。朱慈炯跟他说过一句话:“打赢了别庆祝,盯着输的人。输的人一定会搞小动作,搞小动作就是送把柄。”
赵铁柱把阿鼠拎到朱慈炯面前时,阿鼠浑身都在抖。硫磺粉从怀里散了一地。
“三少爷饶命!是周老板让我干的!”
朱慈炯看着地上的硫磺粉,又看了看阿鼠,没有发火。
“放了他。”
赵铁柱愣了。
“放了他。”朱慈炯重复了一遍,“但他回去要告诉周德发一句话:今晚的火没点成,下一次就不仅仅是他的人被拎到我面前了。”
阿鼠连滚带爬地走了。
赵铁柱不解:“为什么不抓?”
“抓了他,周德发会说他是自己来的,跟我们没关系。放了人,周德发就知道我们盯着他,他反而不敢动了。”朱慈炯转身回屋,“恐惧比刀子好使。刀子砍完了还会长,恐惧种下去,会自己长。”
复国不是喊口号,是银子、是火药、是人命。先把脚下的路走通。
他把玉佩塞回暗袋,吹灭了灯。
黑暗中,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尖锐、短促。
然后,墙外另一边也响了一声。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长短。
那是鸟叫,是人在学鸟叫。两声,一问一答。
有人在夜里传递消息。而且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