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套利的消息在吕宋华商圈子里炸开之后，朱慈炯的日子忙碌了起来。
忙着扩大船队、忙着招人、忙着对接货源，五十两变四百两的故事摆在那里，但凡长了眼睛的商人都看得到。
但差价赚不了一辈子，别人迟早会摸出门道。贸易是水，实业才是山。
制冰的事已经在干了。他让刘大锤在陈记后院搭了个简易棚子，大桶套小桶，硝石制冰，第一批冰块在两天后出产。
总督的管家看到冰的时候，以为陈老大在变戏法。
当晚的总督晚宴上，冰块被放进红酒里。总督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冰块融化，对左右说：“这是上帝的恩赐。”
一桶冰，五十两。陈老大回来的时候走路都在飘。
但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看着陈老大飘回来的背影，脑子里转的不是冰，是硝石。
这东西不只能制冰，它是火药的根。
他在制冰棚子里看到的硝石，是陈记仓库里的存货，本是做香料干燥剂用的，纯度不高，但可以提纯。
答案是火药。但现在不是时候。
但朱慈炯只高兴了一晚上。因为第二天，陈婉儿就说出了他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
“冰能卖几天？”她坐在账房里，拨着算盘，头也不抬，“硝石制冰的原理，你今天不教，明天别人也会琢磨出来。西班牙人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会自己干。”
“所以冰只是敲门砖，”朱慈炯说，“我真正要做的，不是冰。”
“那是什么？”
“糖。”
陈婉儿抬起头。
朱慈炯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块粗红糖，南洋甘蔗遍地，粗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一斤三文都没人要，深褐色，粗糙如砂，嚼起来一股焦苦味。
“你知道为什么粗糖和白糖差价一百倍吗？”他问。
陈婉儿摇头。
“因为脱色。”朱慈炯说，“粗糖里的杂质和色素让糖发黑发苦，去掉这些，就是白砂糖。欧洲人不会脱色，只会一遍遍熬煮，越熬越焦。但中国有一门手艺，”
他拿起一块椰壳。南洋遍地都是椰子，椰壳没人要，堆在路边当柴烧都嫌费事。
“椰壳烧成炭，碾碎，过水，出来的就是活性炭。活性炭吸附色素的能力是黄泥的十倍。粗红糖水过一遍活性炭，出来的就是，”
他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四个字：雪白砂糖。
陈婉儿的算盘停了。
“椰壳不要钱，粗糖一斤三文，白砂糖一斤一两，”她飞快地算，“这利润，”
“比冰还高，”朱慈炯说，“而且别人偷不走。制冰的原理一看就会，但活性炭脱色的配方，椰壳烧制的温度、碾磨的粗细、过水的次数，每一步都有讲究，差一点就不行。这东西，别人看一眼学不会。”
他看着陈婉儿，笑了。
“做生意是搬货，做实业是扎根。货被人抄走了就没了，根扎下去拔不掉。”
陈婉儿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但朱慈炯注意到，她的算盘打得比刚才快了一倍。
那之后几天，陈婉儿开始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问的不是糖，是硝石。她翻账本时发现，制冰用掉的硝石量远小于仓库进货的总量。“剩下的硝石呢？”她问。朱慈炯打了个哈哈：“存着。”她没有再追问，但他注意到，她开始单独记一本硝石的账，进多少、用多少、存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没有阻止。一个能从货单里看出硝石异常的女人，早晚会问出更多的问题。这不是坏事。商人看货，将帅看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看懂全局的人。
第三天，精炼糖的作坊就在制冰棚子旁边搭了起来。
第一次试产，出来的糖还是发黄。朱慈炯皱眉，加了第二遍活性炭，还是不够白。第三遍，终于出了一批雪白的糖霜。
陈老大抓了一把白砂糖放进嘴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甜的！真的是甜的！没有苦味！跟，跟雪一样白！”
他冲出作坊，对着街上喊：“来人！来尝尝！陈记出了白砂糖！”
巷子里的华人围过来，一人舔了一口，眉毛眉眼全舒开了。他们这辈子吃的都是粗红糖，又苦又涩。第一次知道糖可以甜成这样，几个老人眼眉都湿了。
直到此刻站在南洋一间竹棚子里，用陶罐和椰壳炭手工精炼出白糖，他才意识到这门手艺值多少银子。
陈老大看着满棚子的白砂糖，手都在抖。工全靠手艺，成品却比黄金还贵。
“这东西，能卖多久？”他问，声音里带着贪婪，也带着不安。
“只要配方不泄露，能卖三年。”朱慈炯说，“三年之后，别人迟早会琢磨出来。但三年够了，三年赚的钱，够我们买二十条船、养五百人。”
陈老大吸了口气，像是在消化一个太大的好消息。
当天下午，马尼拉华人区的广源号黄老板就派人来问价了。
但朱慈炯知道，蜜月期不会太久。
果然，第三趟套利回来后的第五天，坏消息来了。
阿宽失踪了。
那个带他们走陆路的猎户，在去马尼拉卖鹿皮的路上被西班牙巡逻队抓了。一起被抓的还有两头骡子和一整船北边的干货，那是陈记的货。
消息是阿宽的老婆跑来报的。一个黝黑的华人妇人，怀里抱着不到一岁的孩子，跪在陈家竹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西班牙人说，说我男人走私，不走海关偷运管制物资，盐、铁器都是西班牙人管的，”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竹楼前围了一圈人，没有人说话。阿宽的老婆跪在地上，怀里那不到一岁的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声音尖锐刺耳。
刘大锤站在人群后面，铁塔一样的身子僵在那里，手里攥着短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赵铁柱站在角落，面无表情。但朱慈炯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颤抖，那不是害怕，是愤怒。
后来从马尼拉传回更多消息，阿宽被关在西班牙人的关卡里，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军官亲自审问他：“谁让你走陆路运货的？背后是谁？”
他被关进牢里，“等审完了送去矿场挖金子，挖到死为止。”
陈老大的脸黑了。
“完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陆路堵死了。”
周德昌在旁边冷冷地说：“我早就说了，走陆路运盐和铁器，就是拿脑袋往西班牙人刀口上撞。他们垄断盐铁贸易，你就是从他们嘴里抢肉吃。”
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朱慈炯没说话，站在窗边看着码头。海面上，两艘西班牙巡逻艇正慢悠悠地驶过，帆上印着红黄相间的十字旗。
西班牙人的意图很明显，他们早知道北部的华商在搞套利，一直在等。等这条路线成熟了、货量大了，再一网打尽。
西班牙人离不开华人的劳动力和商路，但华人一旦富裕到某个程度，他们就坐不住了。
“陆路走不了，海路也要被堵，”陈老大叹气，“这下完了。”
厅里沉了下来。
刘大锤站起来，“完了什么？大不了跟红毛鬼拼了！”
“拼什么？”周德昌冷笑，“你拿什么拼？铁锤？”
“老子有刀，”
“刀对枪？”周德昌摇头，“西班牙人有火绳枪、有炮。你拿刀冲上去，还没近身就倒了。”
刘大锤涨红了脸，但说不出话。因为这是事实。
王安一直没开口，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佛珠。他不懂生意、不懂打仗，但他懂人心。
“朱三，”老太监开口，“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朱慈炯。
他一直站在窗边看着码头。海面上，西班牙巡逻艇的帆影在夕阳下移动，像两只灰色的海鸟，不紧不慢地绕着海湾。
“西班牙人不是要抓阿宽。”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阿宽只是个猎户，抓他没用。他们要的是，吓住所有走陆路的华商。抓一个，吓一百个。”
陈老大苦笑，“那他们做到了。现在谁还敢走陆路？阿宽被关在牢里，消息传出去，整个北部的猎户都不敢动了。”
“所以，不能走陆路了。”
“那走海路？”
“海路也被堵了，至少去马尼拉的路被堵了。”朱慈炯面朝外，“但马尼拉不是唯一能做生意的地方。”
陈老大愣了，“不卖马尼拉卖谁？”
“南边还有棉兰老岛，但太远。东边，”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东边有别的路。”
“什么路？”
朱慈炯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回桌前，在海图上看了半天，这片海域的航线他了如指掌。
“阿宽的事，先救人。”他先说了这一句。
陈老大摇头，“怎么救？关卡有兵，”
“不硬救。用钱赎。”
“赎？西班牙人能放人？”
“能。他们贪钱，尤其是下面的军官。五十两银子，比审一个猎户值钱。”他看向陈老大，“陈伯，这事交给我。您出银子，我托人去办。”
陈老大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朱慈炯的眼神，还是点了头。
“阿宽的老婆，”他又说，“先给她五两银子安家。孩子还小，不能断了奶。”
陈老大应了。
朱慈炯的目光回到海图上，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陆路堵了、马尼拉的海路也要堵，但还有别的路。这片海域上，从来不只有一条路。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还没想清楚。但他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在海图上往北划了一条线。吕宋中部山地的那条旧道只是第一条，不是唯一一条。旧道堵了，就走海路——不走马尼拉湾的内海，走北边巴士海峡的外海。远三天的航程，但西班牙人的巡逻船不去那里。
窗外，海风带着腥咸味灌进来。码头上有人在搬货，这么晚了，谁在搬货？
陈老大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站在昏暗的竹楼里，对着一张破旧的海图。一个在想怎么保住自己的生意和命，一个在想怎么在这片洋人的地盘上杀出一条血路。
此时此刻，码头上传来一阵吼喊。不是船工的吆喝，是妇人的哭声。
陈婉儿冲进来，脸色发白：“阿贵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