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朱慈炯的巡逻记录积累到了足以做判断的程度。
他摊开海图,把这两个月来记录的每一次荷兰巡逻船的遭遇标注在图上,时间、位置、航向、武装人数。
朱慈炯看着这张图,眼前浮现出熟悉的地形。
巴士海峡和大员海峡,两个海峡,一条命脉。
而在十七世纪,这两条海峡是西班牙人、荷兰人、华商三方博弈的棋盘。
“你看,”他对老黄和刘大锤说,“Voc的巡逻船从淡水出发,白天沿台湾西海岸南下到澎湖,晚上回淡水补给。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大员海峡中段,但巴士海峡这一段,因为离西班牙人的鸡笼太近,荷兰人一般不会深入。”
老黄挠了挠头:“少爷,你的意思是,我们走巴士海峡到鸡笼,然后沿海岸线北上到淡水,就能避开Voc?”
“是完全避开,是减少撞上的机会。”朱慈炯说,“Voc的巡逻有规律,我们摸清了规律就能选安全的时间窗口出海。而且,”他点了点海图上鸡笼的位置,“鸡笼是西班牙人的地盘,荷兰人的巡逻船不会靠近。从鸡笼到淡水那段路最危险,但只要选对时间,一个晚上就能跑完。”
“那西班牙人呢?”刘大锤问,“鸡笼的西班牙人让我们靠岸吗?”
“他们会求着我们靠岸。”朱慈炯说,“鸡笼的西班牙据点不到三百人,补给全靠马尼拉运,但马尼拉到鸡笼的补给线经常被荷兰人切断。他们缺粮、缺布、缺一切,我们的鹿皮和蔗糖,在鸡笼比在马尼拉更值钱。”
他看着两人犹疑的脸,补了一句:“第一条船我去。”
刘大锤第一个表态:“你去我就去。”
老黄犹豫了一会儿,也点了头。
老黄是老船工,跑了二十年南洋。
老板拿命赌,手下才会拿命跟。
试航选在六月初十。
朱慈炯亲自带队,顺风号加上新买的第二条船“破浪号”,满载鹿皮和蔗糖出发。
出发前一天晚上,朱慈炯把老黄和刘大锤叫到船舱里,摊开一张手绘的航线图。
“从吕宋北部渔村出发,顺风两天到鸡笼。鸡笼卸货一天,趁夜出发沿台湾西海岸北上,天亮前到淡水。淡水卸货装货一天,原路返回。”
他用炭笔在图上画了四个圈,“四处要紧的地方,每处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我们都得有预案。”
老黄看着图,眉头拧成了一团:“少爷,你这是打仗的搞法。跑个商,用得着这样吗?”
“商路就是战场。”朱慈炯说,“荷兰人不会跟我们客气,西班牙人也不会。我们是在两头老虎嘴里抢肉吃,不留后手就是送死。”
刘大锤问:“最坏的情况呢?”
“最坏的情况,在淡水海域撞上Voc巡逻船。我们的船跑不过军舰,只能靠浅水脱身。台湾西海岸的浅滩多,吃水深的军舰不敢靠近。我让老黄选了三条备用浅水航线。万一被追,就往浅滩里钻。”
老黄点头,“这个我在行。台湾西海岸的沙洲我跑了二十年,荷兰人的大船进不来。”
这条路近得不可思议,从吕宋北部渔村到鸡笼,顺风只要两天。
此刻他站在船头,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海浪拍打着船舷,脚下是几千丈深的黑海。
到了鸡笼,一切如他所料。西班牙据点的指挥官是个瘦高的加利西亚人,看到两条满载货物的华商船,高兴得差点跳进海里来迎接。
“鹿皮!蔗糖!天哪,你们有多少?”他用蹩脚的闽南话问。
朱慈炯用西班牙语回答:“够你整个据点用半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你的入港许可。长期的那种。”
指挥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对西班牙人来说,华商来贸易是天大的好事,他们自己又没有船队,全靠华商运货。
但朱慈炯加了一个条件:“许可上写明,华商船只能在鸡笼停靠贸易,不受西班牙军事征用。”
指挥官皱了皱眉,“军事征用?”
“西班牙军舰有权征用民用船只,我不希望哪天我的船被征去打仗。”
指挥官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盖了章。
朱慈炯收好许可,心里冷笑。他加这条不是为了保护船,是为了在法理上跟西班牙军方拉开距离。日后万一西班牙人翻脸,这张许可是他的护身符。
在鸡笼卸了鹿皮和蔗糖,换了硫磺和一部分黄金,台湾北部的砂金在鸡笼很好收。
这一段最危险。但朱慈炯选的时间窗口恰到好处。
淡水的荷兰商馆对华商的态度和鸡笼的西班牙人一样,热情。
商馆的负责人叫范德林,一个红头发的荷兰人,看见朱慈炯的货就两眼放光。
“鹿皮多少张?”
“三百张。上等货,整张无破。”
范德林伸手摸了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点头:“好货。你们下次能不能多带?五百张,不,一千张?”
“能。”朱慈炯说,“但价格要涨一成。量大了,我们在吕宋的收购价也涨。”
范德林皱眉,“涨一成?”
“范德林先生,从巴达维亚运鹿皮到淡水,三个月航程,运费加损耗。成本是我的三倍。你涨一成,还是比我自运便宜一半。”
范德林算了一笔账,然后笑了:“你比我会算账。行,一成就一成。但下次必须一千张以上。”
“成交。”
在淡水换了樟脑和一批从福建转运来的丝绸瓷器后,两条船原路返回吕宋。
整趟回来,利润,一千八百两。
这个数字,连朱慈炯自己都没料到。他在出发前算过,预期利润一千二百两。
一千八百两,八天一个来回。一年跑下来,银子能翻几十番。
陈老大看到账册时,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住了。
“一千八……”他把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头点得啪啪响,“一趟,一千八百两?”
“您再看看支出。”朱慈炯把另一页推过去,“两条船的修船费、装卸费、给鸡笼指挥官的‘入港费’、给淡水商馆的‘佣金’,扣掉这些,净利一千二百两。”
陈老大掰着指头算,一千二净利,一趟来回八天。一个月跑三趟,就是三千六百两。
“三,三千六?!”他的声音尖了。
“理论上是。”朱慈炯说,“但实际上一个月只能跑两趟。船要修、货要等、天气要看。一个月两趟,净利两千四百两。”
陈老大还是觉得天旋地转,他做了二十年生意,最好的年份一年也就赚三千两。
“别高兴太早。”朱慈炯收起账册,“这条路能走通,是因为荷兰人和西班牙人还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发现我们一个月跑两趟,迟早会盯上。”
“那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朱慈炯在桌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海峡航线,一条是南北套利,“海峡航线赚大钱,南北套利赚小钱。两条路同时跑,万一一条被堵了,另一条还能撑。”
他顿了顿,“而且,赚回来的银子不能闲着。”
“干嘛?”
“买船。买炮。养人。”
陈老大的笑僵了,“又来。你一说到花银子,我就心里发毛。”
“陈伯,您觉得这一千八百两里头,最值钱的是什么?”
陈老大想了想,“鹿皮?金砂?”
“都不是。”朱慈炯摇了摇头,“最值钱的,是那条航线。鸡笼指挥官给了我们长期入港许可,淡水商馆盼着我们下次再去。两个据点、两个买家、两条退路,这比一千八百两值钱一百倍。”
他看着窗外的海面,“银子会花完,路不会。路走通了,银子自然就来。”
陈老大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小朱啊,你今年才十七吧?”
“嗯。”
“十七岁的娃娃,心眼比我干了二十年的还多。”他摇摇头,“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朱慈炯没接话。他知道陈老大话里有话。
“福也好祸也好,”他站起来,“先把路走通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伯,最近马尼拉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
“西班牙人,有没有在北部增兵的迹象?”
陈老大想了想,摇头:“没听说。怎么了?”
朱慈炯没回答。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
海峡航线走通了,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来。
但第二趟就没那么顺了。
破浪号在淡水海域撞上了Voc巡逻船。老黄拼命往浅滩里钻,船底刮上了暗沙,龙骨裂了一条缝。货虽然保住了,但船漏水,不得不在鸡笼紧急修了五天才敢往回走。
回来一算,修船费扣掉六十两,加上多待五天的补给和人工,这趟净利只有四百两。比首趟少了一大截。
老黄一脸愧疚:“少爷,都怪我没看好潮位。”朱慈炯摆了摆手。他知道这不是老黄的错。浅滩能躲军舰,但浅滩本身也是陷阱。第二趟的运气不好,不代表路线有问题。但他也清楚,不能每趟都赌运气。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觉得,最近太平静了。”
陈老大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太平还不好?你想出事?”
朱慈炯没说话,走进了夜色里。
此时此刻,马尼拉总督府的书桌上,正放着一封关于“陈记商号”的密报。
密报的署名是,周德昌。
陈记的管事。七处亏空之一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