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矿场一战后，朱慈炯手里多了一千多张嘴。
朱慈炯站在矿场的山坡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工棚。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商人。他最操心的事是棉布价格、航线安全、白糖的纯度。他的武器是算盘和账本，他的战场是码头和仓库。
现在他站在山坡上，面前是一千二百个等着被训练成兵的矿工，身后是两门炮和九支火枪。他的战场从账房搬到了山头。
这个转变不是他选的，是西班牙人选的。
他们派了三百人来讨伐他，他打了。打了之后，矿场里多了一千多张嘴。一千多张嘴要吃饭、要活路、要有人管。他不管，他们就散。散了之后要么饿死，要么被西班牙人抓回去。
他没得选。
商人可以只管赚钱，但一千多条命摆在面前，赚钱就不够了。他得变成一个能护住这一千条命的人。商人护不住命，只有兵能。
朱慈炯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剑是赵铁柱从西班牙军官身上缴的，钢口好，鞘上有磨损。他从前不戴剑。现在不戴不行。
矿工们倒是肯干。被西班牙人当牲口使了几年，重见天日之后，干活比谁都卖力。但问题也来了——一千多人的吃饭、住处、卫生，桩桩件件都要人管。
更要命的是武器。
缴获的十七支火枪，能用的一半都不到。有的枪管锈蚀，有的燧石碎了，有的枪托裂了。赵铁柱带着人擦了三天，最后挑出九支勉强能用的。
九支枪。守矿场都不够，别说打仗了。
朱慈炯把刘大锤叫到议事厅。但刘大锤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三少爷，出事了。”
“怎么了？”
“硝石没了。”
朱慈炯一愣。“前天还有三百斤。”
“前天夜里，仓库被人撬了。偷走了二百斤硝石，还有十斤硫磺。”
朱慈炯的脸沉了。硝石是火药原料，二百斤硝石足够做一百颗火枪弹。
“谁干的？”
“不知道。撬锁的手法很干净，不是外行人。码头上没看到可疑的船，东西像蒸发了一样。”
朱慈炯盯着账本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孙矮子。”
“在。”
“去查。所有在矿场周围转过的人，一个不漏。尤其是最近三天跟外面有过接触的。”
三天后，孙矮子查出来了。那是矿场里的一个华工，姓李，福建人。他被周德发的人收买了——十两银子，让他把硝石偷出来，送到码头上一条不起眼的渔船上。
“船去了哪？”朱慈炯问。
“马尼拉。”孙矮子的声音很低，“硝石已经到西班牙人手里了。”
朱慈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们现在知道我们有硝石了。也知道我们在做火药。”
他站起来。“从今天起，硝石分三处存放。每一处单独上锁，钥匙只有我和婉儿各持一半。领用必须两个人同时签字。”
硝石的事暂时压住了。但铸枪的进度更急。
自从上次炸膛，刘大锤像着了魔一样蹲在后山锻炉旁。朱慈炯改的壁厚尺寸试了三版，退火工艺调了两回。炼铁炉从第一炉渣子满壁，到第三炉终于出了断面细密的好铁。
但卷管子是整个造枪过程中最难的一步。
刘大锤的方法是把熟铁打成薄条，在一根铁芯上一圈一圈地缠紧，然后加热锻打，让铁条融合在一起。最后抽出铁芯，就是一个空心管子。
理论上说得通。但真做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管子，缠的时候没缠紧，锻打的时候铁条散了。
第二个管子，缠好了，但加热温度太高，铁芯和管壁粘在了一起，抽不出来。
第三个管子，好不容易成功了，但管壁厚薄不匀。刘大锤拿一根木棍捅进去试了试，棍子卡在中间，进退不得。
赵铁柱在旁边看了三天，忍不住了：“刘叔，你这不是造枪，是造孽。”
刘大锤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个报废的管子看了半天。
“问题在铁芯。”他自言自语，“铁芯太粗了，缠上去的铁条太薄。锻打的时候，薄的地方先融，厚的地方还没融。”
“那就把铁芯弄细一点。”
“细了管子也细。枪管太细，弹丸塞不进去。”
“那把铁条打厚一点。”
刘大锤想了想，摇摇头。“铁条厚了，缠的圈数就少，接缝就不牢。炸膛。”
两个人蹲在那里对着管子发愁。
朱慈炯走过来，听了一会儿。
“刘叔，不用一根铁芯。用两根。”
“两根？”
“对。先用一根粗铁芯缠出管子的外形，锻打好之后，再用一根细铁芯插进去，重新加热锻打一遍。粗芯定型，细芯修内壁。”
刘大锤愣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流程。
“两步锻打……多一道工序，但管壁能打得更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试试。”
第四根管子，用双芯法打出来。
刘大锤拿着管子对着阳光看了一眼内壁。光线从一端进去，另一端出来，没有遮挡。管壁虽然不够光滑，但厚薄基本一致。
他把管子装上枪托，装上燧石机构——燧石是从缴获的西班牙枪上拆下来的——然后在管子后面钻了一个火门。
“试试？”
赵铁柱自告奋勇。他端起枪，对准三十步外的一块木板，扣了扳机。
燧石摩擦火门，火星溅出，点燃了引药。一声闷响，枪管里喷出一团白烟。
木板上一个弹孔。
赵铁柱跑过去看了看，咧嘴笑了。“打穿了！三十步打穿了！”
刘大锤没笑。他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枪管。管子没有变形，没有裂纹。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再来一枪。”
赵铁柱重新装填，又打了一枪。又是一声闷响。弹孔离第一个偏了两寸。
“再来。”
第三枪。枪管尾部冒出一缕青烟。刘大锤凑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
“管壁有裂纹。”
他把枪管从枪托上拆下来，对着光转了一圈。管子尾部，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火门延伸到管壁中段。
“还得改进。”刘大锤说，“尾部太薄了。锻打的时候，尾部受力最大，容易裂。”
“那就在尾部加厚。”朱慈炯说。
“加厚了重量就上去了。一支枪五斤变六斤，士兵端着累。”
“累点总比炸膛强。”
刘大锤嗯了一下。他又花了两天，改进了尾部锻打的工艺。在管子尾部多缠了两圈铁条，锻打时重点锤击尾部。
新的一批枪管做出来后，刘大锤连打十枪，没有裂纹。
“能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
五天。从零开始。五天打出第一支能用的枪。
这支枪比西班牙火枪重一斤，射程近十步，精度差了三成。装填速度慢一半——西班牙人用的是定装弹药，刘大锤的枪还得手动量药、塞弹、捣实。
但它是陈记自己造的第一支枪。
朱慈炯拿着这支枪看了很久。枪管粗糙，枪托是拿杂木削的，燧石是旧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武器，像一根铁棍。
但铁棍也是武器。
“刘叔，一个月能打多少支？”
刘大锤算了算。“炉子小，一次炼铁不多。一天能打两根管子，但报废率高，十根里成三根。一天出不了两支枪。一个月——”
“五十支。”
“撑死五十支。还得看铁料够不够。”
“铁料我去弄。你专心打枪。”朱慈炯把枪递还给刘大锤，“还有一件事。炮。”
刘大锤的脸抽了一下。“炮？”
“对。矿场缴了两门炮，但炮弹快打完了。你能仿炮弹吗？”
“炮弹……”刘大锤想了想，“铁球。实心铁球。这个比枪管好打。只要口径对得上就行。”
“那就先打炮弹。炮弹比枪重要。”
朱慈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刘叔。”
“嗯？”
“枪管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包括婉儿。”
刘大锤斜了他一下，嗯了一声。
铁匠不懂政治。但他懂一个道理——在别人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牌的时候，你的牌才值钱。
那天晚上，朱慈炯在账房里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北边几个华人村长的。信的内容很简单：陈记需要铁料。有多少要多少。价格从优。
他把信交给赵铁柱。
铸枪的同时，朱慈炯在另一头忙。
扩军不是一句话的事。一千二百人要吃饭、穿衣、住处、军饷。他把矿工按籍贯分营——福建人一营，广东人一营，剩下的杂籍一营。这不是搞地域歧视，是让他们有归属感。同乡在一起，有人管着，不容易闹事。
军饷定在每月五钱银子，比西班牙人给矿工的工钱高了一倍。但朱慈炯不发现银，发粮票。粮票可以在陈记的铺子里换米、换盐、换布。银子流通出去就管不住了，粮票只能在本地用，钱转一圈又回来了。
方士元后来说：“你这哪是发饷，是把钱从左手换到右手。”
朱慈炯摆手：“但兵拿到的不是银子，是保障。银子能赌掉，保障赌不掉。”
这个道理方士元想了三天才想明白。
“明天一早送出去。顺便打听一下，北边哪个村子有会打铁的。不管打过什么，会打就行。带来见我。”
赵铁柱接过信，没走。
“三少爷，还有件事。”
“说。”
“矿工里头，有个姓方的。叫方士元。以前是福建水师的，打过仗。他跟我说，他想见你。”
“福建水师？”
“对。他说他在水师里当过把总，管过几十条船。后来得罪了上官，被发配到吕宋当矿工。”
朱慈炯的眼睛亮了一下。水师把总。懂海战。懂军务。这种人在矿场里蹲了几年，是块被埋在土里的金子。
“让他明天来见我。”
赵铁柱走了。朱慈炯站在账房里，看着桌上的海图。
枪在打。炮弹在造。铁料在筹。人也在慢慢聚。
但时间不等人。西班牙人不会给他太多准备的时间。
他拿起那支新造的火枪，掂了掂。
五斤七两。粗糙、笨重、射程近。
但它是第一步。
从零到一。最难的一步。
他走回账房。陈婉儿已经在那里等他了，账本摊在桌上。
“铁料、硝石、火药，三样的账我算了。”她头也不抬，“够打六十支枪，但火药只够两百枪——打一场小仗的量。”
“硝石呢？”
“矿场东边的山洞，老矿工说过有白色结晶。那是不是硝石，得看了才知道。”
“明天让赵铁柱去看看。”
陈婉儿合上账本，看着他。
“够吗？”
“不够。但够活到下一次机会。”
窗外，刘大锤的锤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沉稳而有力。
但第二天一早，刘大锤红着眼来找他。
“三少爷，坏消息。昨晚试枪，第三根枪管炸膛了。铁片划伤两个弟兄。”
朱慈炯拿起裂开的枪管看了半天。铁质不纯，炉温不够。
“多久能解决？”
“少说两个月。”
两个月。他们没有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