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等的消息,在一个月后来了。
不是孙矮子带来的,是赵铁柱从码头上截获的——一封从马尼拉寄往帕里港周记商号的信。信没走驿站,是托一条商船带的。船工跟赵铁柱熟,顺手提了一嘴:“周记有封信,要不要我帮你也带一封回去?”
赵铁柱没动那封信。但他让孙矮子去打听了一下信的内容。
孙矮子的消息渠道很奇怪。他不问写信的人,不问送信的人,他去问倒夜香的。
倒夜香的老李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收马桶,周记商号后院的那条巷子是他的地盘。那天早上他收马桶的时候,听到周德发在院子里骂人。
“三百人不够!西班牙人派了三百人!老子花了多少银子打点,就换来一个三百人的消息!”
老李头听了一耳朵,转告了孙矮子。孙矮子转告了朱慈炯。
三百人。
朱慈炯坐在账房里,手指在桌上划了一条线。从马尼拉到帕里港,西班牙人派三百人来。
这不是第一次。帕里矿场一战,西班牙人丢了脸面。但三百人,说明他们还没有真正重视。他们觉得矿场一战是侥幸,派三百人过来收拾一下就行了。
“方叔。”朱慈炯把方士元叫来。
方士元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操练场的土腥味。一个月的训练让他瘦了一圈,但精神比以前好了。
“三百人。西班牙人要从马尼拉派三百人来。”朱慈炯开门见山。
方士元的脸色没变。“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信是半个月前从马尼拉寄出来的。”
“三百人……”方士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正规军还是民兵?”
“不知道。”
“如果正规军,三百人不好打。西班牙人的火枪手列阵三段击,三百人能打出九百人的火力。”
“如果民兵呢?”
“民兵好打。菲律宾土着兵纪律差,一冲就散。但西班牙人不会只派民兵。一定是混编——少量正规军带一批土着兵。”
朱慈炯抬手示意知道了。“我们有什么?”
方士元掰着指头算:“主战营三百二十人。训练了一个月,能列阵、能听号令。但没打过仗。真正能用的——”
他摇了摇头。“一百人。一百个能在阵地上站住不跑的。”
“枪呢?”
“刘大锤打出了二十三支。能用,但精度差。三十步以外打不中人。”
“炮?”
“两门缴获的。炮弹刘大锤仿了四十发。”
“火药?”
“不多。够打两场。”
朱慈炯闭了一下眼。三百二十个没打过仗的矿工,二十三支粗糙的火枪,两门旧炮,四十发炮弹,两场份的火药。
对面是三百个正规军和土着兵的混编。
方士元看着他的表情,说了一句:“不能正面打。”
“我知道。”
“那就只有一条路——伏击。”
“伏击需要地形。”朱慈炯走到海图前,手指从马尼拉划到帕里港。“从马尼拉到帕里港,走陆路要经过黑石谷。赵铁柱以前说过那个地方。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道。”
方士元走过来,看了看海图上的标注。“谷道多长?”
“赵铁柱说,最窄的地方只有两丈宽。长约三百步。”
“三百步的谷道……”方士元的眼睛亮了,“如果对方走进谷道,两头一堵,就是口袋阵。”
“问题是,怎么让他们走进去。”
方士元想了想。“诱兵。派一支小部队在谷口跟他们接触,打两枪就跑。他们追。追到谷道里,就是死地。”
“小部队谁来带?”
“我来。”赵铁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
“赵铁柱——”方士元皱了皱眉。
“我带五十个人,在谷口等他们。打几枪就往谷里跑。他们一定追。”
“你怎么确定他们会追?”
“因为我会让他们生气。”赵铁柱咧嘴一笑,“我让弟兄们用西班牙话骂他们。骂他们娘。”
方士元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还会说西班牙话?”
“就会那几句。但够了。”
朱慈炯没笑。他看着地图上的黑石谷,想了很久。
“诱兵只是第一步。他们进了谷道之后,怎么打?”
方士元指着地图:“谷道两侧是山坡。在山坡上埋伏矛手和弓箭手——等他们进谷之后,从两侧投石、射箭、放火。然后正面堵住谷口,封死退路。”
“火?”
“火攻最有效。谷道窄,一旦着火,烟和热浪能把人闷死在里面。但——”方士元顿了一下,“风向。如果风向不对,火烧自己人。”
“那就不靠火。靠地形。”朱慈炯说,“谷道两侧山坡的角度有多大?”
赵铁柱接话:“我去看过。南坡缓,北坡陡。南坡能站人,北坡站不住。”
“那就把人放在南坡。北坡放石头。等他们进谷之后,北坡推石头下来,南坡放箭投石。两头堵住。”
方士元嗯了一下。“可以。但还需要一样东西——拒马。谷道两头得有拒马挡住。不然他们冲出来,我们的矛手挡不住。”
“拒马刘大锤能打。”
“多久?”
“三天。”朱慈炯说,“三天之内,刘大锤打八具拒马。方叔,你带人去黑石谷看地形,确定埋伏位置。赵铁柱,你选五十个跑得快的,练诱兵。”
“还有一件事。”方士元说,“炮。两门炮放在哪?”
朱慈炯想了想。“谷道正面。两头各一门。等他们进谷之后,正面开炮。不是打人——打地面。碎石崩起来就是弹片。”
方士元的眼睛亮了。你打过仗?
没有。
那你这个想法——
朱慈炯没答。摆了摆手。
方士元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再追问。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刘大锤打出了八具拒马。简陋,但结实——用粗木桩削尖了头,交叉绑在一起,底下钉了铁钉。
方士元带着主战营去了黑石谷,花了两天在两侧山坡上修了简易的掩体。用石头和树枝堆成矮墙,人蹲在后面只露出半个头。
赵铁柱的五十个诱兵练了三天。练的内容很简单——跑。打了就跑,跑了不停,停下来再打两枪,然后继续跑。
“记住了,”赵铁柱跟弟兄们说,“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让他们追你们。别跑太快,也别跑太慢。太快他们追不上就不追了,太慢他们追上了你们就死了。”
“那跑多快?”
“比他们快一步。就一步。让他们觉得再使把劲就能追上。”
一切就绪之后,朱慈炯站在黑石谷的谷口,看了看地形。
两边山壁夹着一条窄窄的谷道,地上全是碎石和枯草。阳光只照到谷道中间,两侧的阴影浓得像墨。
他摸了摸手里的水壶。
“等消息吧。”
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七天后,孙矮子从码头跑回来,满头汗。
“三少爷!西班牙人的船到了!马尼拉来的!在帕古德港以南三十里的海湾登陆了!”
“多少人?”
“码头上的人说,三百出头。带火枪的。还有几十个土着兵。”
朱慈炯站起来。
“方叔。”
“在。”
“你的人到位了没有?”
“到位了。三百二十人,两百埋伏在南坡,八十在谷道两头。拒马已经架好了。”
“赵铁柱。”
“在。”
“你的人呢?”
“五十个,在谷口等着。随时可以出发。”
朱慈炯看着他们。一个是水师出身的练兵教官,一个是当过海盗的矿场老兵。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个。
他没有多说。
“明天天亮之前,所有人都到位。”
然后他走出了议事厅。
码头上,夕阳把海面烧成一片金色。远处南方天际线上,隐约有几道黑烟。
那是西班牙人的船。
朱慈炯站在码头边,看着那几道黑烟。
他想起方士元说的话——“打仗的人很多。打完仗知道干什么的人,不多。”
打完这一仗之后干什么?
他知道。
打完这一仗,才是真正的开始。三百人输了,西班牙人会派五百人。五百人输了,会派一千人。
但敌人也不是瞎子。
孙矮子传来消息: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在招买路党。出价三百比索,买北吕宋的地形图——河流、山口、矿场位置、华人村分布。
更糟的是,已经有人卖了。
孙矮子说,卖地图的是一个从北部逃到马尼拉的土着猎人。他对北吕宋的山路比谁都熟。迭戈给了他三百比索和一把火枪。
“地图交出去了?”朱慈炯问。
“交了。”孙矮子的声音闷闷的,“三天前。”
朱慈炯的手指攥紧了。西班牙人有了地形图,黑石谷伏击的“地利”优势就要打折。
“地图上标了黑石谷吗?”
“不知道。但那猎人在北边待了二十年,哪条山沟能藏人他都知道。”
朱慈炯闭了一下眼。他不能假设敌人是傻子。
“改方案。黑石谷的伏击点从谷口改到谷中。如果他们有地图,谷口是第一个被标注的埋伏点。我们不能在敌人预判的地方设伏。”
赵铁柱点头:“谷中那个弯道?”
“对。弯道后面有一块凹地,地图上画不出来。火枪手藏凹地里,等他们过了弯道再打。”
他需要赢。但不能赢得太轻松。赢得太轻松,敌人会认真。敌人认真了,他就难了。
所以——
他需要一场“惨胜”——赢了,但赢得不容易。让西班牙人觉得他是侥幸赢的,不值得派大军来。同时让吕宋北部的华人觉得他赢得很漂亮,值得投靠。
一场仗,两个观众,两种印象。
朱慈炯转身往回走。身后,夕阳沉入海面,最后一缕光照在他的背影上。
明天。
天亮之前。
一切都将在黑石谷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