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五年深秋,西班牙人的舰队又来了。
南洋华商震动了。
吕宋北部一个华商女婿,带着几百号人,两战两胜,把西班牙殖民军打得灰头土脸。
华商们不是没见过西班牙人欺负华人,他们自己就是被欺负的人。
现在有人打赢了。
而且打赢的不是什么大将名门,就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带着一群矿工和败兵。
消息传到暹罗、安南、巴达维亚、马六甲,甚至飘过了海,传到了福建沿海的茶馆里,南洋各地的华商家族都在打听同一个问题:这个“朱三”是谁?
朱慈炯听到这些地名时,心里一动。
暹罗、安南、巴达维亚、马六甲,这些名字他太熟了。
而这些地方全是华商的地盘。
朱慈炯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最先找上门的是吕宋本地的林家。
林家做的是木材和造船生意,在吕宋北部有大量林场。
“朱三少爷,林某有个不情之请,”
“林老爷客气了。”
“我们林家愿意跟您合作。您要造船,我出木材、出船匠。您要打仗,我出钱、出人。只有一个条件。”
朱慈炯看了陈婉儿一眼。陈婉儿抬手示意知道了。
“合作可以。”朱慈炯说,“但不是你跟我合作,是我们一起合作。”
“一起?”
“南洋华商,各自为战太久了。西班牙人收拾一个,其他人不敢吭声。等收拾完了这个,再收拾下一个。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这句话他在两年前的华商集会上说过。那时候他选择“火候未到”,按兵不动。
现在火候到了。
“我提议,成立一个联合商号。所有加入的家族,统一采购、统一运输、统一议价、统一武装护航。钱一起赚,仗一起打。”
林伯韬拍案叫好:“朱三少爷说得对!我们华商就是太散了,被洋人各个击破。合在一起,谁都奈何不了我们!”
安南阮家的当家人阮德忠是个精瘦老头。
朱慈炯早等着这个问题。
“利润按股分,出多少本钱,占多少股。仗,我陈记先上。各位出钱出人,不必出命。”
阮德忠追问:“万一西班牙人打到安南呢?”
“那所有人一起上。”朱慈炯说,“联合商号的意思就是。”
阮德忠抿了一下嘴,沉吟片刻,然后点头:“这个说法,我信。”
暹罗陈家的当家人是陈家大郎,跟陈记的陈没有关系。他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商号的武装力量,谁说了算?”
“打仗归我统筹。”朱慈炯说,“但每次出兵前,六家投票,四家同意才能动。”
陈家大郎笑了:“四家同意,那要是有人故意投反对票呢?”
“那就说明仗不该打。”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朱慈炯在心里松了口气。
一个月内,五大华商家族先后加入,吕宋林家(木材造船)、安南阮家(稻米丝绸)、暹罗陈家(香料宝石)、巴达维亚黄家(转口贸易)、马六甲许家(锡矿胡椒)。
“商号叫什么名字?”林伯韬问。
朱慈炯想了想。
“明远。”
明远商号。明,大明。远,远航。
对内提醒每一个华人,他们来自一个伟大的帝国,不该在南洋做二等人。
明远商号成立大会在矿场的议事厅举行。
成立大会散了之后,朱慈炯回到自己的屋子。
王安正坐在门口等他。
老太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这两年咳血更频繁,脸色蜡黄,瘦得像一把干柴。
“殿下。”王安站起来,声音沙哑而颤抖。
“王安,你身体不好,不用等我。”
“殿下今天……”王安的眼眶红了,声音哽住,“老奴等了三年。三年了……殿下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老奴睡不着。”王安看着他,浑浊的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朱慈炯目光落在地图上没动。
“陛下当年在乾清宫议事,也是这样,大臣们分列两侧,拱手听命。殿下如今……”王安的声音哽住了,“已非池中之物了。”
朱慈炯扶老太监坐下。
“王安,还早。吕宋还没全拿下,陈老板的仇还没报。”
“但已经开始了。”王安握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有力,“殿下,老奴……老奴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但老奴知道。”
朱慈炯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王安的手,感受着那双枯槁手掌里残存的温度。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太监布满皱纹的脸上。
那天深夜。
陈婉儿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朱慈炯正坐在桌前看地图。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半明半暗。
“还没睡?”她问。
“睡不着。”
陈婉儿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吕宋各地的兵力部署、商路走向、村落分布。
她看了很久。
“你变了。”她说。
朱慈炯抬起头。
“以前你画的是航线图,后来画的是火枪结构图,现在画的是地图。”陈婉儿的声音很轻,“以前你想的是活命,后来想的是做生意,现在,”
她停了一下。
“现在是争天下。”
朱慈炯看着她。烛光下,她的半头白发闪着银光,像霜雪落在青丝上。她才十九岁。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比四十岁的人还要沉。
“是。”他没有否认,“你爹的仇还没报,吕宋还没全拿下。”
“然后呢?”
“然后,”
北京。
“然后回家。”
陈婉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凉,但掌心是热的。
她的手不再冷了。
朱慈炯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但很稳。
“那我帮你。”
烛火在风中跳了一下,然后稳了下来。两人就那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海的那一头,是大明的万里河山。
朱慈炯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他用炭笔圈了又圈的位置,北京。
三年前他从那里逃出来。三年后,他在南洋站住了脚。
总有一天,他要回去。
那不是逃回去,是打回去。
但在打回去之前,他需要时间。
吕宋北部虽然两战两胜,但底子太薄,火器少得可怜,铁匠铺每月只能造三支新的,火药产量勉强够用。
一年之内,不能让西班牙人再打过来。
硬挡是挡不住的。那就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何叔。”朱慈炯叫来何水生。
老船匠正在船坞里盯着工匠修一条福船的舵。听见朱慈炯叫他,擦了擦手上的桐油走过来。
“何叔,你还能出海吗?”
何水生拍了拍胸口,拍得砰砰响:“老何这辈子在海上过的日子比地上多。怎么了?”
朱慈炯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叠好的布,展开,是一面红白蓝三色旗。
何水生愣住了:“这是……”
“荷兰人的旗。”朱慈炯说,“我要你带两条福船,挂这个旗,去吕宋南部海域。看见西班牙人的补给船,截了。”
何水生瞪大眼睛:“挂荷兰旗截西班牙船?这……”
“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在欧洲签了停战和约,那是1648年的事。但在远东,”朱慈炯眼里带笑,“他们的船互相截抢从没停过。我们挂荷兰旗动手,西班牙人只会以为是Voc干的。”
“可万一荷兰人知道了,”
“荷兰人不会知道。西班牙人吃了亏,会向巴达维亚的Voc抗议。Voc一头雾水,他们确实没干。双方互相猜疑,越吵越僵。等搞清楚真相,”
“一年都过去了。”
何水生嘿嘿笑了两声:“少爷,你这脑子,比刀还狠。”
朱慈炯没接话。
何水生走后,朱慈炯一个人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三天后。
两条福船从黑石谷的秘密码头出发,桅杆上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他这辈子给西班牙人当了二十年船匠,造的船被征用,修的船被扣下。
半个月内,何水生的“荷兰船队”在吕宋南部海域截了三艘西班牙补给船。
果然,西班牙总督暴跳如雷。
他立刻派人向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提出正式抗议,“贵国船只袭击我国补给船,严重违反两国停战和约!”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务官收到抗议信,满脸困惑,他们最近根本没有在吕宋南部部署战船。
西班牙总督拿不出证据,船员只看到了荷兰旗,没看到船的细节。
双方各执一词,关系迅速恶化。
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南部海域,加强巡逻,增派护航战船。
朱慈炯站在矿场高台上,看着北方海面空荡荡的巡逻线,对陈婉儿说:“现在,我们有时间了。”
陈婉儿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男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枪、炮、兵,是他永远在算。
“你在哪学的这些?”她问。
朱慈炯背着手没转身,过了一会儿。
“最有价值的探报,是让两个对手互相以为对方是敌人。”
陈婉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烛光映着她的白发,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理解,也有些许寒意。
她没再追问。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这个男人嘴里的以前,越来越不像玩笑。
窗外,海风猛了一股,把烛火吹得猛烈摇晃。
朱慈炯站起身,走到窗前。
南方的天际线上,一道微弱的光在闪烁。
那是何水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