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生回来的那天晚上,朱慈炯在码头等他。
“西班牙人中计了?”何水生一下船就问。
“中了。他们向巴达维亚发了抗议,荷兰人说他们没干。两边吵了起来。”朱慈炯笑了。
“但这个招数能用一次。”何水生说,“下次再挂荷兰旗,西班牙人就不信了。”
“所以下次不用旗。”朱慈炯看着北方的海面,“下次走另一条路。”
何水生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北边是大员海峡,再往北是福建。他明白了。
“你要我去福建?”
“去大员海峡,贴着台湾东侧走。货物换福建的铁、铜、硫磺。”朱慈炯拍了拍何水生的肩膀,“你是我这边唯一能走通这条路的人。”
何水生手指停在半空半天,嗯了一下。
永历六年冬。大员海峡,风大浪急,但何水生的船队必须走。
五条福船,载着白砂糖、硫磺、硝石和精炼铜锭,从帕古德港出发,经林加延湾出海口。沿吕宋西海岸北上,过巴布延海峡,进入大员海峡。
这条航线,朱慈炯画了无数遍。
何水生站在船头,手搭在桅杆上,感受着风向。
“东北风,六级,浪两丈,能走。”
他是船队的总驾。从福建出逃时就在船上的老匠人,也是朱慈炯手下最好的水手。
“何师傅,前面就是澎湖了。”大副指着北方海面上模糊的岛影。
“绕开澎湖,走东侧。”何水生命令。
“为何?澎湖有淡水,可以补给,”
“澎湖有荷兰人的巡船。咱们走东侧,贴着台湾岛走,那边荷兰人不去。”
大副犹豫了一下,“可是东侧水浅,暗礁多,”
“暗礁多才安全。荷兰人的大船吃水深,不敢靠近。咱们福船吃水浅,贴着暗礁走,他们追不上。”
何水生的判断是对的,但那天夜里,他们遇到的不是荷兰人。
那是海盗。
五更天,最黑的时候,了望台上的人喊了一声,“左舷,有船!”
何水生冲出船舱,看到左舷方向,三个黑影在海面上快速逼近。
“什么旗?”
“没旗,没灯。”
没旗没灯,就是海盗。
“三条船,每条约三十人,总兵力约九十人。”何水生迅速判断,“咱们五条船。每条二十人,总共一百人。人比他们多。但咱们的弟兄不是水战出身,打不过他们。”
“怎么办?”
何水生想了三息,“第一条船和第二条船,全速前进,冲过去。第三条和第四条,转向东,贴着暗礁走。引开他们。第五条——”
“第五条怎么了?”
“第五条,掉头。”
“掉头?”
“掉头回去,报信。如果前面四条船出了事,至少有一条能回去告诉朱三爷,我们被谁打了、在哪打的、怎么打的。”
大副的脸色变了,“何师傅,你是说,我们可能全回不去?”
“我说的是,万一。万分之一,也要有人报信。”
何水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走!”
五条船在黑暗中分开,第一条和第二条全速向北冲,第三条和第四条转向东,第五条掉头南回。
海盗的分队也分了,两条追第一第二,一条追第三第四。
何水生在第三条船上,他选了最危险的路。
“为什么贴暗礁?”大副问。
“暗礁区,只有我们走过的路才知道深浅。海盗的船比我们大,吃水深,撞上暗礁就完了。”
“可是,我们也会撞上。”
“不会。这一带暗礁,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何水生走到舵位,亲手掌舵。
船在黑暗中转向东,海浪从右舷打上来,甲板上全是水。远处,海盗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船头有火光,他们在准备火枪。
“趴下!”何水生喊了一声,“火枪!”
一排铅弹从头顶飞过,嗖嗖嗖,像一群铁蝗虫。
没人受伤,但船帆被打穿了两个洞。
“还击!”何水生命令,“弓箭,射帆!别射人。”
大副愣了一下,“为何射帆?”
“射人,他们还会划桨。射帆,船就停了。”
十几支火箭从甲板上射出,直扑海盗船的船帆。有两支射中了,帆布上冒起了小火苗,但很快被海风吹灭了。
“再来一轮!油布裹箭头,点火!”
第二批火箭带着油布,射出去后火焰不灭。海盗船的主帆被点燃了,火势在海风中迅速蔓延,把帆布烧出一个大洞。
海盗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帆破了,风推不动了。
“转北,全速!”
何水生猛转舵,船头转向北方,借着东北风,全速前进。海盗船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火点。
但第一第二条船那边,情况不明。
何水生站在船尾,盯着北方的黑暗。没有炮声,没有火光,也许他们冲过去了,也许没有。
天亮的时候,第三条和第四条船与第一第二条船会合了。
第一第二条船,安全。海盗追了一通,追不上,就放弃了。
五条船,四条到达,第五条掉头南回报信。
损失:船帆被打穿六个洞,箭矢消耗四十三支,三人轻伤,无阵亡。
何水生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台湾岛的轮廓,长出一口气。
“何师傅,”大副走过来,“你怎么知道海盗会分兵追?”
“因为我也会分。”何水生说,“五条船分三路走,海盗贪,哪条都想追,一分就散了。一对一,我们福船快,他们追不上。”
“万一他们不分呢?”
“那我们就完了。”何水生笑了一下,“但海盗贪,哪条都想抢,不舍得放。十有八九会分。”
大副想了想,嗯了一声。
“何师傅,你以前没打过仗吧?”
“没有。”
“但你,”
“造船的人,得懂风、懂水、懂船,也懂得怎么不让船沉。不让船沉,跟不让人死,是一回事。”
朱慈炯收到何水生的消息,是三天后。
他看完信,眯了很久。
“何水生,是个将才。”
陈婉儿在旁边问,“怎么说?”
“五条船遇到三条海盗船,他没有硬拼,没有逃跑,他分了三路。两路冲、两路引、一路报信。这个判断,比赵铁柱当年第一次带兵还冷静。”
“赵铁柱第一次带兵,是什么情况?”
“拿着刀往前冲,差点没命。”
陈婉儿笑了,“那何水生确实比赵铁柱强,至少第一次就学会了不拼命。”
“不,”朱慈炯摇头,“何水生不是不拼命,他是在该拼命的时候拼。不该拼命的时候不拼。这个分寸,比拼命更难。”
他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让信使带回给何水生,“血路已通,你功居首。”
然后他转向陈婉儿,“从今天起,何水生不只是造船匠。他是我的水师教头。”
“郑氏的船队,也是他能管得了的吗?”陈婉儿问。郑氏在闽南海上的势力,她听说过。
“何水生的船队到达福建沿海的时候,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渔民,划着一条小舢板,拦住了何水生的船。
“你们,是吕宋来的?”渔民喊。
“是。你是什么人?”
“我是金门岛的渔民,郑家的人,”渔民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郑大帅有令。凡是从南洋来的船,引到金门。”
何水生看着那块腰牌,上面刻着一个“郑”字。
“郑大帅?哪个郑大帅?”
“郑成功大帅。”
何水生心里一动。郑成功。在南洋的华人都听过这个名字——郑芝龙的长子,如今独撑闽南海上的明军大旗,跟荷兰人也有仇。
“郑大帅,找我们干什么?”
“不知道。大帅只是说,南洋来的船,带到金门,他要见。”
何水生想了想,把船队停在外海,自己坐小船上了金门岛。
金门岛上的军营,比朱慈炯在帕古德的营盘大了十倍。郑成功的兵,训练有素,旗帜整齐,一看就是正规军。
何水生被带到一间简陋的厅堂里,郑成功不在,但他的副将在。
“南洋来的?做什么生意?”
“白砂糖,硫磺,硝石,铜锭。”
副将的眼睛亮了一下,“硝石?多少?”
“五百斤。”
“卖不卖?”
“看价。”
副将想了想,“大帅回来了,你跟大帅谈。”
何水生等了一个时辰。副将没让他走,也没让他坐,就让他站在厅堂里。
门口来了两拨兵,来回打量何水生和他的水手。一拨问他们从哪条航道过来的,沿途见过几条荷兰船。另一拨把他们船上的货翻了一遍,逐桶验过硝石成色。
何水生不恼,由他们查。他在海上混了半辈子,知道规矩——越是大事,越得先摸底。
又过了半个时辰,郑成功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甲胄,风尘仆仆,刚从海上巡视回来。
郑成功,二十七八,身材高大,目光锐利,说话很快。
“你就是何水生?帕古德来的?”
“是。”
“你们那个朱三,在吕宋打了一场,缴了西班牙人的矿场?”
何水生心里一紧。消息传得比船快。
“是。”
郑成功盯着他看了片刻,笑了一声:“不简单。南洋的华人,被洋人欺负了几十年,头一个敢还手的,是个姓朱的。”
他收了笑,语气骤然变冷:“但我不认识他。我凭什么信你?你带硝石来,我知道。但硝石不稀奇,暹罗也有,安南也有。你绕了半个南洋跑到金门来,不是只为了卖硝石吧?”
何水生没接这个话茬,过了一会儿,说:“大帅说得对。硝石不稀奇。但大帅想过没有,暹罗的硝石走海路到金门,要过西班牙人的海域、荷兰人的关卡。从吕宋北部走巴布延海峡贴台湾东侧过来,全程不碰洋人的巡逻线。这条路,只有我们走得通。”
郑成功的眼神变了。
“你家三爷想得够远。”
“他只说做生意。别的,小的不知道。”
郑成功沉吟片刻,拍了一下桌子:“好。硝石我要。市价三倍。但你回去告诉朱三,第一批货到之后,我亲自派人跟船去帕古德,看看他那个人。”
何水生把这件事写在了信里,一并送回了帕古德。
朱慈炯看完信,对陈婉儿说,“郑成功要硝石,三倍价。但他要派人来看咱们。”
“卖不卖?”
“卖。但不收银子。”
“收什么?”
“收铁,收铜,收硫磺。告诉他,硝石我有。但我要他的铁和铜。他有多少,我要多少。”
“你,在跟郑成功做生意?”
“对。郑成功要打台湾,需要火药。我需要铁和铜,铸炮。他缺的我有,我缺的他有。,互补。”
陈婉儿看着他,“你,什么都能做成生意。”
“在南洋,不做生意的人,活不下去。”
陈婉儿没有接话。她凑近窗口,目光落在码头方向。
“你看。”
朱慈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码头上,一艘陌生帆船正在靠岸。船身吃水很深,像是载了货。但桷杆上没有挂任何旗帜。
赵铁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紧张:“三少爷!船上下来个人,说是郑成功派来的!带着一封信!”
朱慈炯和陈婉儿对视了一眼。
比预期快了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