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光复那天傍晚,朱慈炯的船从马尼拉湾驶回港口。
他站在船头,袖口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不算伤,衣服遭了殃。
船还没靠岸,他就看见了栈桥尽头站着的人。
陈婉儿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像是来得太匆,头发只随便挽着。
她没挥手,没喊,就那么站着。
跳板搭上去。朱慈炯走下来,她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不是说不担心吗?”朱慈炯笑了笑。
“谁担心了?”陈婉儿的声音很平,“我来对账的,战利品清单。”
“明天再对。”
“规矩不能破。”
朱慈炯看着她,嘴唇干,眼里有血丝。一看就是好几晚没睡。
“你几天没睡了?”
“跟你没关系。”
朱慈炯没说话。他伸手把她肩上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陈婉儿愣了一下,别过脸去。
“回去再说。伤口让方士元看一下。”
她转身走在前面。走了几步,脚步快了,像是在躲什么。
朱慈炯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嘴硬。
但她的手,刚才那一瞬,在身侧攥得发白。
那天晚上,朱慈炯在书房里撤伤口。弹片划的不深,方士元给他上了药,纱布勒得他皱了皱。
陈婉儿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看地图。
“药。”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等一下。”
她停了。
朱慈炯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陈婉儿站了一会儿,才走回来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桌上是地图、药碗、一盏油灯。
外面是马尼拉湾的夜。波浪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打着拍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朱慈炯问。
“我不知道。”陈婉儿看着窗外,“我每天都去码头等。”
她说完就后悔了。嘴唇抿了抿,别过脸去。
朱慈炯没有说话。他拿起药碗,打开纱布,在上面抹了点药膏。
“你瘦了。”他看着她的侧脸。
“你也瘦了。”陈婉儿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打了个闪。
“你头发……”他看着她的头发。半白了。不,大半白了。光复两个月,鬓角的黑发全变了,只剩脑后还抓着一把黑。
陈婉儿本能地摸了摸鬓角。
“白就白了。”她说,“省得染。”
“不染。”朱慈炯说,“白的好看。”
陈婉儿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真话。
朱慈炯也看着她。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跳,把他们的脸照得一亮一暗。
“我打的那一仗,”他说,“第一炮响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怎么打,是想你在码头等着。”
陈婉儿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担心吗?”
“我骗你的。”
她抬起头,眼眉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泪,是一种尽力了之后的释然。
“以后不准骗我。”
“不骗。”
两个人坐在油灯下,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海风吹进来,扯动了灯芯。火苗跳了一下,没有熄。
陈婉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下次出海,别让我在码头等。”
“那你去哪等?”
“我哪儿都不去。”她的声音很轻,“你回来就是了。”
门关上了。脸上的雾气散了,又变回那个冷硬的账房大小姐。
但朱慈炯听见了。她关门之前,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
那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马尼拉光复三个月后,朱慈炯开始做正事。
他没有召集议事。他先去了码头。
码头上堆着几排木桶,是西班牙人留下的税货。一个华商正在跟税吏吵架,声音大到半条街都听得见。
“三成!三成的税!一船货赚的银子一半都交了!”
朱慈炯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走过去。
“以前西班牙人收多少?”
华商回头一看,是朱三爷,吓得一哆嗦:“三、三爷。三成。啥都收三成。”
“从今天起,一成。”
华商以为自己听错了。税吏也愣住了。
“一成?”
“一成商税,明码标价,不另收杂费。”朱慈炯看着税吏,“贴出告示去。谁多收一文钱,砍手。”
消息传开只用了半天。第二天,码头上挤满了来交税的华商,排着队,笑脸盈盈。以前能逃就逃的税,现在抢着交。
周德昌在税房门口数银子,数得手发软,嘴里嘟囔:“一成人人愿交,三成人人逃。总数反而一成多。这账,三爷怎么算的?”
从码头到矿场再到铁匠铺,朱慈炯一天跑完。方士元的硝石够用,硫磺从火山口运,修路就是了。刘大锤的铁匠铺扩到六张炉子,不光打兵器,农具铁锅铁钉都造。何水生下次跑船去福建,买五百套铁犁和三千斤稻种。
每件事都不大,但加在一起,马尼拉开始像一个地方了。
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看着马尼拉湾的海面。三个月前,这里还是西班牙人的港口。现在,华人的船来来往往,喊号子的声音盖过了海浪声。
但他知道,光有生意不够。光有枪炮也不够。
他缺一样东西。人。
不是会打仗的人,是会认字的人。
第二天,朱慈炯去了城南的祠堂。祠堂被改成了临时学堂,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椅。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找到陈婉儿。
“我要设义学。”
陈婉儿正在对账,头也没抬:“教谁?”
“华人孩子,土着孩子,一起教。”
陈婉儿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朱慈炯。
“教土着识字?”
“对。”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的话?”
陈婉儿放下笔,看着他:“你知道识字的人不多吧?谁去教?”
“军中识字的老兵,抽几个出来。再找找难民里有没有读书人。”
“王安呢?”陈婉儿说,“他在司礼监文书房干过二十年,批红拟旨都行。教几个孩子认字,绰绰有余。”
朱慈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婉儿,你比我先想到了。”
“我只是对账的。”陈婉儿低头继续写,“义学的章程我来拟。选址、课本、束修,我安排。你去看你的地图。”
议事散后,林安邦急匆匆跑来。
“三少爷,出事了!马尼拉南边一个土着村子,跟华人起了冲突!”
朱慈炯站起来:“死了人没有?”
“死了,一个土着、一个华人。土着偷华人的鸡,华人打了人,土着拿刀捅了人。现在两边对峙,各一百多人。华人有火枪但不敢开,怕把事情闹大。”
朱慈炯没有犹豫:“赵铁柱,带一队人跟我去。”
赶到现场时,两拨人隔着一道篱笆墙对峙。土着那边拿着竹矛和砍刀,华人这边有几支火枪,但枪口朝下。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一具土着尸体和一具华人尸体并排躺在篱笆墙下。
朱慈炯走到中间,不带武器,两手空空。
土着那边一个纹身老头瞪着他:“你是新来的头人?你的人杀了我的人,怎么赔?”
“你们的人也杀了我的人。”朱慈炯的声音平静,“一命抵一命,谁也不欠谁。但偷鸡和杀人不是一回事。偷鸡的,按规矩赔。杀人的,偿命。”
老头垂着眼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的规矩,还是我们的规矩?”
“新规矩。”朱慈炯看着两拨人,“从今天起,不管是华人还是土着,犯了事,一样的规矩。杀人偿命,偷盗赔十倍。义学里学过字的人,不分华人土着,都可以来当判官。”
纹身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有警惕,也有半点试探。
“你,说话算数?以前西班牙人也说过公平,但他们的公平只对白人。”
“我不是西班牙人。”朱慈炯看着他,“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你可以看我的做法。三个月后如果规矩没变,你来找我。我就在总督府。”
老头转头跟身后的人嘀咕了一气,然后面朝外:“好。我们听你的。但三个月后,如果规矩是假的,我们不会再等。”
“行。”朱慈炯点头。“三个月后见。”
华人这边也安静了,他们没想到朱慈炯会把土着和人放在同一条规矩下。
赵铁柱凑过来低声说:“大哥,这不偏着华人吗?”
“不偏。”朱慈炯看着他,“你想想,西班牙人来了几十年,为什么土着帮我们打他们?因为西班牙人从来不把土着当人。我比西班牙人多做了一件事——把土着当人。当人的意思是,犯了事一样挨刀,不是只华人挨刀。”
赵铁柱想了一会儿,点头了。他不懂大道理,但他记得马尼拉湾外那场仗——土着兵集体放下武器投降那一幕。
三天后,义学开了门。
朱慈炯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教人认字能有多难?
他错了。认字不难。难的是让两种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