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养心殿里,顺治帝福临坐在御案后面,脸色铁青。
御案上摆着两份战况。一份是桂林的,孔有德兵败自焚。一份是衡阳的,尼堪中伏阵亡。
两蹶名王。
这四个字像一巴掌打在满洲亲贵的脸上。
“孔有德死了!尼堪也死了!”顺治拍着桌子,“大清入关九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殿下站着一排满洲亲贵,个个低着头。
鳌拜出列,声如洪钟:“皇上息怒。李定国不过是张献忠的余孽,侥幸赢了两阵。等奴才整顿兵马,亲自南下,定将他粉身碎骨!”
顺治冷冷抬眼看他:“你说得轻巧。尼堪是亲王,带的是正白旗精锐,照样被伏杀了。你有多大把握?”
鳌拜噎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尼堪不是庸才,正白旗的兵也不是弱兵。这种打法不是蛮力,是谋略。
两蹶名王不是靠运气,两次都是李定国亲手策划。
但鳌拜不能在皇上面前露怯。
“奴才的意思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李定国虽强,毕竟兵少粮缺。只要朝廷调足兵力,稳扎稳打,他撑不了多久。”
顺治没有接话。他盯着御案上的战况,指节发白。
握住权柄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李定国。结果两蹶名王。
这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来说,是耻辱,也是恐惧。
他不怕李定国,他怕的是“势头”。反清的势头一旦起来,就不是一两个将军能摁住的。
这时,一个汉人官员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臣有一事奏报。”
“说。”
“密探在南洋的暗探回报,吕宋出了变故。有个自称‘朱三’的汉人,纠集华人矿工,赶走了西班牙人,占据了整个吕宋岛。民间有人传他是,朱三太子。”
殿内一静。
“朱三太子?”顺治皱眉,“哪个朱三太子?”
“回皇上,崇祯帝三子定王朱慈炯,坊间一直有传闻说流落民间。如今南洋这个‘朱三’,时人附会,说是定王。”
鳌拜这时出列,补了一句:“皇上,还有一事。”
顺治接过传单,扫了一眼,嗤笑一声。
朱慈炯如果在这里,会认出这张传单的措辞,“驱逐西夷、不日北伐”,这八个字是他亲自拟的。
传单从福建传到北京,传播半径够了。民间传了六十年的“朱三太子”,信任度早就攒够了。
“又是假朱三。这六十年来,哪个自称朱三太子的不是骗子?”他把传单往桌上一拍,但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传旨,沿海严查,凡传播朱三太子谣言者,格杀勿论。”
鳌拜也笑:“皇上说得是。吕宋不过蛮荒小岛,一群华人流民凑在一起,能有什么气候?等收拾了李定国,顺手派几条船去剿了便是。”
但殿下并非所有人都笑。
一个汉臣,兵科给事中张文衡,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列了。
“皇上,臣以为,南洋之事不可轻忽。”
顺治斜了他一下,“哦?为何?”
“李定国两蹶名王,搅动西南。如果南洋再冒出一个‘朱三’,传到民间,百姓会怎么看?他们会想,朱明的气数没尽。这个念头一旦散开,比十万个兵还可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皇上,臣在江南做过三年学政。江南的百姓,嘴上不说,心里还记着大明。”
顺治的脸色更沉了。
“人心?”顺治冷笑,“人心值几个钱?”
张文衡抬头,直视龙颜:“人心不值钱,但丢了人心,多少银子都买不回来。”
鳌拜沉下脸,“张文衡,你长他人志气!一个南洋流寇,值得你这么耸人听闻?”
张文衡不退不让:“鳌拜大人,臣说的是眼前,是十年后。今天他占吕宋,明天呢?”
“那是十年后的事!”鳌拜声如洪钟,“十年后大清水师早就建起来了!还怕他一个岛上的流寇?”
张文衡摇头:“水师不是一天建起来的。造船要木料、要工匠、要操练水手,三五年才出个样子。在这三五年里,朱三在南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鳌拜还想驳,顺治摆了摆手:“行了。李定国的事先办。南洋那个朱三,让暗探盯着就行。”
张文衡不卑不亢:“臣怕,小患不治,成大患。”
张文衡张了张嘴,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但他没走远。散朝后,他在宫道上等到了一个从南洋回来的暗探。
暗探是福建渔民装扮,皮肤晒得黝黑。他跪在张文衡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张大人,属下在吕宋北部待了三个月。那个朱三……不是一般流寇。”
“怎么不一般?”
“他在铸炮。”
张文衡的眉头一跳。“铸炮?”
“仿的红夷大炮。属下远远看到过炮场,至少有六门。还有火枪——他在教矿工打枪。已经有几百号人了。”
“几百号人,几门炮……”张文衡来回走了两步,“还有什么?”
“他在收拢土着。当地土着头领跟他走得近。还有华人商号,吕宋北边的几个大商号都归了他。陈记、何记、林记——整个北吕宋的生意都在他手里。”
张文衡没说话很久。
“你先别走。等鳌拜大人走了,再来见我。”
暗探点头,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阴影里。
张文衡站在原地,看着紫禁城的红墙。他觉得,这堵墙挡住了风,但挡不住南洋那边正在烧起来的火。
散朝后,张文衡走在宫道上,跟身边的同僚低声道:“你觉得鳌拜说得对?”
同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吕宋确实远,万里之遥。但张大人说的也有理。‘朱三’这两个字,在民间是有分量的。”
“不是有分量,是要命。”张文衡摇头,“崇祯十七年到现在,哪个‘朱三太子’没让朝廷花银子剿?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地盘、有兵、有枪。假的一样能成真。”
“那你觉得该怎样?”
“趁他还没成气候,封锁海路、断他商道。让他困死在那个岛上。”
同僚苦笑,“你说得倒轻巧。海路封锁,靠谁?福建水师那几条破船?”
张文衡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实情。大清水师如今还在草创阶段,对付内河还行,远海作战力几乎为零。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叹了口气。
同僚拍了拍他的肩:“张大人,别忧太远了。南洋万里之遥,就算那朱三真是定王,他也打不到北京来。”
“打不到北京?”张文衡摇头,“他不需要打到北京。活着就是一面旗。十年、二十年,等他攒够了人,他还打不到北京?”
同僚靠在椅背上没吱声。
张文衡的话他听懂了,但他不敢接。在朝廷上说“朱三”两个字,已经够危险了。再多说,恐怕明天就有折子弹劾他“妖言惑众”。
官场上的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谁都不愿意当那个开口的人。
张文衡裹紧了官服,加快脚步。冬天的紫禁城冷得刺骨,但他心里更冷。
他不是怕朱三。
他怕的是,朝廷没人把这当回事。
散朝后,鳌拜走出养心殿,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他叫来一个心腹侍卫,低声道:“派两个人去澳门,打听一下吕宋的事。不用急,慢慢查。”
“大人,查什么?”
“查三件事。”鳌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个朱三到底是谁,是真的定王还是冒充的。第二,他手下有多少兵、多少枪、多少船。第三,葡萄牙人对他什么态度。”
“葡萄牙人?”
“澳门是葡萄牙人的地盘,他们跟吕宋隔着一条海。如果朱三真的占了吕宋,葡萄牙人不会没反应。去问问他们怎么看。”
侍卫领命而去。
鳌拜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眯了眯眼。
他嘴上说不值一提,心里却记下了“朱三”这个名字。他见过太多“朱三太子”,但没一个像这次的。一个够不着、打不到、封不死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朱三太子”这四个字像一根刺,六十年来,七十多次造反全打着这个旗号。但以前那些都是假的,几个农民几把锄头,还没成势就灭了。
这一次不一样。
有地盘。有兵。有火器。还赶走了西洋人。
假的一样能成真,鳌拜太清楚这个道理了。老百姓不在乎真假,他们在乎的是“有人举旗了”。只要旗子举起来。
但这是清朝最后一次轻视“南洋朱三”。从此以后,紫禁城里每一份关于南洋的奏折,都会被认真对待。不再是茶余饭后的笑料,而是真正的威胁。
一年后,吕宋光复的消息传到了北京,不是密报,是茶馆里的传闻。有人在北京的茶馆里说起了南洋的事,“有个姓朱的华人,在南洋占了吕宋,赶走了洋人。”
孝庄太后听到这个传闻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朱三”,不是几个农民几把锄头能对付的。
消息传到福建漳州的那个晚上,一个叫陈老六的渔民在破屋里翻出了一件发霉的旧褂子。
那是他爹留下的。他爹是崇祯十年的兵,后来跟着郑芝龙降了清,最后病死在漳州海边一间草棚里。他爹临死前说:大明没了,但朱家的人还在。等着。
陈老六等了十七年。
他在漳州打了一辈子鱼,清军来了纳渔税,海禁了就内迁。老婆死了,儿子被征去修城墙,再没回来。一个人,一条破船,一间草棚。
茶馆里有人说南洋的事时,他正蹲在门口吃地瓜。说的人讲得唾沫横飞,他听得一粒米没掉。
朱三太子在南洋赶走了洋人,占了整个吕宋。
陈老六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
他回家翻了那件旧褂子。褂子里子缝了一个布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定王。
他爹不识字,这两个字是请人写的。他爹说,万一哪天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定王的兵。
没人问过他。
陈老六把布条塞回褂子里,把褂子卷成一团,用油纸包了三层。
第二天凌晨,他把破船推下海,往南划。
没有罗盘,没有海图,只有一把桨和一袋地瓜干。他知道吕宋在南边。往南走,总能到。
第三天遇到风浪,船翻了。他抱着一块船板漂了半夜,被一条走私船捞了上来。
船上的华人问他去哪。
吕宋。
去吕宋干什么?
陈老六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那件发霉的旧褂子和布条。
走私船的船老大看了半天,不认识字。但他看懂了褂子上的旧军纹。
你是大明的兵?
我爹是。陈老六说,我爹让我等。等了十七年。
船老大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
坐好了。我送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