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生回报完暹罗情况后不久,另一条线也动了。
西班牙人没死心。
加西亚逃到澳门后,靠着葡萄牙人的庇护苟延残喘。
消息从澳门的华人商人口中传到吕宋,加西亚联合了葡萄牙人,凑了六艘战船,打算来年开春反攻马尼拉。
朱慈炯得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叫来赵铁柱和何水生。
“西葡联合舰队,六条船。来的话最早开春。”
赵铁柱沉声道:“三少爷,海上的事我不懂。但马尼拉湾的防御得加固。”
“对。”朱慈炯看向何水生,“水生,你说。”
何水生一上船就变了个人,语速都快了:“三少爷,马尼拉湾口子大,但好在只有一条主航道能进大船。”
朱慈炯听完,看着地图上马尼拉湾外宽内窄的袋形海湾,入口处两侧海岬对峙,中间只有一条窄航道。
但朱慈炯多想了一层:海上防线再坚固,陆上被突破就全完了。
“炮台用什么炮?”
“缴获的西班牙炮有十二门,加上咱们的两门,一共十四门。分两座炮台,一边七门。再加上岸上的火枪队,够他们喝一壶的。”
朱慈炯点头:“炮台什么时候能建好?”
“一个月。石头垒的,夯土加固,打不穿。”
“那就建。另外,水生,你带武装船队巡逻。三条船,配炮,在湾口外围游弋。发现敌船先打一轮,打不过就撤进湾里,让炮台收拾他们。”
何水生没多说,转身走了:“明白。诱敌进湾,炮台关门打狗。”
“对。”朱慈炯转向赵铁柱,“岸上也不能大意。他们可能从海上佯攻,陆上偷袭。在马尼拉城北和城东各设一个哨卡,严查来往。”
“末将得令!”
“还有一件事,”朱慈炯补了一句,“炮台背后挖一道壕沟,再筑一道矮墙。万一敌人从陆上摸过来,炮台的人退到矮墙后面还能打。炮台正面朝海,背面朝陆,两面都要能守。”
赵铁柱和何水生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一个月后,两座炮台矗立在马尼拉湾口。
刘大锤带人垒的,石墙三尺厚,炮位用铁箍加固。
何水生的三条武装船在湾外巡逻,每条船配两门炮和二十名水手。
朱慈炯亲自去炮台视察了一圈。他蹲在石墙后面,用拳头敲了敲墙面,实心石头,夯土填缝,铁条箍紧。
“大锤,这墙扛得住舰炮吗?”
刘大锤拍着胸口:“三少爷,西班牙人的舰炮打过来,顶多砸个坑。这墙后面还有三尺夯土,炮弹穿不透。”
“炮架呢?”
“铁箍加木楔,打了三十发不会松。”
朱慈炯嗯了一声,又问了一个刘大锤没想到的问题:“炮弹备了多少?”
刘大锤挠了挠头:“每门炮备了四十发铁弹。”
“不够。”朱慈炯说,“一门炮备一百发。铁不够就让方士元把矿场停两天,全用来铸弹。打仗的时候炮弹比银子值钱,银子花完了能赚,炮弹打完了,炮台就是一堆石头。”
刘大锤一拍脑门,“对!三少爷想得周到!老奴差点把这茬忘了。”
朱慈炯站起来,看向航道。马尼拉湾的入口像一只张开的蚌壳。
“好。”他说,“但光靠炮台不够。水生,”
何水生从巡逻船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跟前。
“你的三条船,不要排横列。排纵队。敌舰追进来的时候,第一条船先放一轮炮然后往左闪,第二条船接着放,第三条船殿后。让敌人以为湾里只有一条船,等他追进来,三条船加上两座炮台一起打。”
何水生想了想,眼睛亮了:“三少爷什么阵法?”
“没什么阵法。”朱慈炯说,“就是钓鱼。”
永历八年,二月。
西葡联合舰队来了。
六艘船,从南边海面上出现。远远看去,帆影连成一片。
何水生在巡逻船上看见敌舰,没有后撤。下令三条船排成纵列,炮口对准来船方向。
朱慈炯在城楼上用望远镜看,望远镜是从西班牙总督府缴获的,铜管牛皮,放大倍数不高,但够用。
但六艘战船在南洋就是最大的海上威胁,每艘船上少说有二十门炮,六艘加起来一百二十门。
火力差了五倍。
但地形站在他这边。
“先打一轮。”
七门炮齐射。铁球划过海面,砸在敌舰前方溅起水柱。
联合舰队没想到巡逻船敢先开炮,阵形散了一瞬。但领舰打出了旗号,六艘船减速,在海湾外一字排开,没有追。
何水生在船头骂了一句。
朱慈炯在城楼上用望远镜看见了,对身边的人说:“他们学乖了,不上当。”
“那怎么办?”赵铁柱急了。
“打。”朱慈炯说,“打疼了才追。”
他传令何水生:不撤了,转侧舷,打船身。
何水生让三条船依次转向,侧舷对准敌舰。七门炮第二轮齐射,这一回不是打前方,是打船身。铁弹砸中一艘敌舰的船舷,木板炸裂,甲板上有人惨叫。
联合舰队的指挥官怒了。六艘船掉头包抄。
“撤!”
三条船掉头往湾里跑。联合舰队在后面追,越来越近。
追进了马尼拉湾。
何水生的船擦着炮台边上滑过,冲进内湾。联合舰队的领舰跟着冲进了航道。
炮台上的刘大锤看见敌舰进入射程,把手里的大锤往地上一砸。
“放!”
七门炮同时开火。
领舰中弹。桅杆断了一根,船身被砸出两个大洞。水手鬼哭狼嚎。
“再放!”
第二轮齐射。领舰开始倾斜。
但联合舰队没有慌乱。第二艘船侧过船身,舰炮齐射还击。
一发铁弹砸中东炮台石墙,碎石崩飞。刘大锤耳朵嗡地一声,脸上被石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大锤!”旁边的人喊。
“没事!接着打!”刘大锤抹了一把血,眼都红了。
第三轮齐射。但敌舰已经散开,两艘船绕过领舰,逼近炮台。舰炮打得更狠了,又一发铁弹砸中西炮台的炮架,一门炮的木架裂了,炮管歪到一边,没法再打。
十三门炮剩十二门。
何水生的船也没闲着。他的第一条船从内湾杀出来,侧舷两门炮对着敌舰近距离轰。但第二艘敌舰的火力太猛,何水生的船桅杆被削断半截,甲板上砸中了两个水手,一个被铁弹拦腰打成了两截。
何水生吼了一声,一把推开船舵,亲自操帆。“靠上去!贴着他们打!”
三条船包夹一艘敌舰。近距离炮击加火枪齐射,敌舰甲板上死了一片。
“打那个!”刘大锤指着绞在一起的两艘船,“给老子狠狠打!”
又是两轮齐射。两艘船都起了火。火光映亮了整个马尼拉湾,岸上的华人水手们喊出一通叫好声。
联合舰队的指挥官终于反应过来,陷阱。下令全队撤退。
但已经晚了。领舰沉没,第二艘船烧成火球,剩下的四艘船仓皇掉头,在狭窄航道里磕磕碰碰往外挤。
战斗从头到尾不到一个时辰。
朱慈炯在城楼上看着全程,从何水生激敌追击,到炮台齐射,到近战缠斗。
激敌入湾,炮台封口。
最终只有三艘船逃出马尼拉湾,其中一艘拖着半截断桅勉强开回澳门。
何水生带人登上了搁浅的那艘船,缴获了船上的火炮、火药和一批西班牙军旗。
刘大锤站在炮台上,看着残敌远去的帆影,叉着腰大笑:“哈哈哈!还想来打老子?叫你有来无回!”
赵铁柱从岸上跑过来,浑身是土,他在浅滩那边指挥火枪队打了搁浅船上的水手。
“三少爷!搁浅那条船上抓了十二个俘虏,六个西班牙人,六个葡萄牙人。怎么处置?”
朱慈炯想了想:“西班牙人关起来,单独审。葡萄牙人,放回去。”
“放了?”赵铁柱愣了。
“放了。让他们回去告诉澳门的葡萄牙人,跟西班牙人合伙打吕宋,没有好下场。下次再有人想凑这个联合舰队,就得掂量掂量。”
赵铁柱嘿嘿一笑:“三少爷,你这招比杀人还狠。杀人只杀一个,放人能吓住一片。”
“去办吧。”朱慈炯拍了拍他的肩。
赵铁柱领命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三少爷,缴获的火炮,有八门还是好的。要不要搬上炮台?”
“搬。湾口炮台再加四门,另外四门留着,以后用得上。”
赵铁柱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朱慈炯站在马尼拉城楼上,看着湾里燃烧的残船和飘散的硝烟。
陈婉儿站在他身边。
“打赢了。”她说。
“打赢了。”朱慈炯点头,但眉头没有舒展。
“你还在想什么?”
朱慈炯没有立刻回话,过了一会儿:“光守吕宋不够。”
陈婉儿看着他。
“今天他们来六艘船,下次可能来十六艘。我守得住一次、两次,守不了十次、二十次。”朱慈炯的目光越过马尼拉湾,投向更远的南方,“必须把南洋全部拿下来。”
吕宋只是一个港口。他需要更多的港口。
此刻马六甲还没被荷兰人完全控制,暹罗的港口还没有主人,南洋的棋局还没有下完。
他还有时间落子。
陈婉儿没说话。她看着丈夫的侧脸,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个男人从到南洋那天起,就没打算只做一个吕宋的小地主。
“还有一件事。”朱慈炯回过身,“让方士元把缴获的西班牙火枪全部拆了,一根一根量。口径、膛线、扳机组件,全部画图记录。”
“你要仿造?”
“不是仿造。”朱慈炯说,“是改良。西班牙人的枪好用,但太贵。我要造一种更便宜、更容易量产的,让每个华人士兵都能拿上一把。”
陈婉儿看着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计算。
她在那一刻明白了,这个男人的野心,远比她想象的大。
她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安心。
这个乱世里,有野心的人才能活下来。有野心的人才能护住身边的人。
“那港口的事,”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朱慈炯转身往城楼下走,“先把火枪造出来,把兵练好。手里没有足够的刀,棋盘再大也下不了。”
陈婉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焦木的气味。
这场仗赢了。但朱慈炯知道,赢一次不够。要赢到所有人都明白——南洋不是谁想来就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