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年。暹罗宫廷深处,一场政变正在酝酿。
那莱的兄长帕猜·普拉特,在位八年,国势每况愈下。不是暴君,是庸君,优柔寡断,被排华派贵族包围。
那莱等了八年。
八年前他只是一个年轻的王弟,没有兵权,没有势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暹罗被排华派一步步拖入泥潭。八年来他暗中拉拢中立贵族、培植心腹、等待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帕猜·普拉特要处死一个叫颂猜的将军,罪名是“通敌”。实际上颂猜只是主张与明远商号合作通商,触怒了排华派。那莱知道这是排华派在试探,如果颂猜被杀,下一个就是他。
“殿下,不能再等了。”那莱的心腹侍卫长攀提深夜潜入明远商号,找到了朱慈炯。
朱慈炯正在灯下看海图。听完攀提的话,他放下笔。
“那莱要什么?”
“王兄下旨,明日午时在王宫处死颂猜将军。殿下若动手,必须在午时之前。”
“他有多少人?”
“王宫卫队三百人,其中一百五十人是排华派的死忠。另外一百五十人观望。殿下自己的私兵两百人,已在城外集结。”
“不够。”朱慈炯摇头,“王宫城墙高四丈,强攻伤亡太大。”
“所以殿下请您……”
“我知道了。”朱慈炯站起来,“告诉那莱,明早辰时之前,我的人会到。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暹罗东海岸三百里华人自治。明远商号有权驻军、收税、建港口。”
攀提犹豫了。
“这个条件,殿下没提过。”
“现在提了。”
那莱接到攀提传回的消息时,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趁火打劫。但今天是趁火打劫,明天就是兵临城下。他没有选择。
“答应他。”
天亮前,赵铁柱带着一百二十名火枪手从罗勇港出发。他们穿暹罗平民的衣服,把火枪拆散了藏在柴车里。一百二十人分三批混入阿瑜陀耶城,像一百二十滴水融进了人潮。
辰时,朱慈炯独自进了那莱的私宅。
那莱穿着一身灰色布衣,不是王族该穿的颜色。他的手在抖,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今天过后,他要么是暹罗的王,要么是叛贼的尸体。
“朱公子,你的人到了吗?”
“到了。”
“在哪里?”
“该到的地方都到了。”朱慈炯没有多说。
那莱吸了口气,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捏住命脉的感觉。但他更不喜欢被兄长处死的感觉。
攀提在一旁低声禀报:“殿下,火枪手已经分三批入城。北门、东门、南门各四十人。武器藏在柴车和菜筐里。王宫周围的制高点,也安排了人。”
“制高点?”那莱瞥了一眼朱慈炯。
“屋顶。”朱慈炯简短地解释,“火枪在高处,射界开阔。如果王宫卫队抵抗,第一时间打掉带头的军官。群龙无首,剩下的人会投降。”
那莱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朱慈炯说“如果”,不是“当”。这意味着他判断大概率不需要开枪。
“走吧。”
午时前三刻,那莱带着两百私兵出现在王宫南门。
王宫卫队拦住了他。
“殿下,您没有王上的旨意,不得入宫。”
那莱看着那个卫队长,他认识这个人。通猜,排华派的人。
“让开。”
“殿下,”
“让开。”那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通猜的手按上了刀柄,话音未落,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一个穿布衣的“杂役”从柴草堆里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支火枪。
枪口对着通猜的胸口。
通猜愣住了。他低头打量那个“杂役”——不像暹罗人,脸太白了。
“把刀放下。”那个“杂役”说的是官话,通猜听不懂,但枪口的意思不需要翻译。
通猜的刀慢慢离开了刀柄。
同一时刻,王宫北门和东门也传来了骚动。一百二十名火枪手同时在三个方向亮出了武器。王宫卫队的一百五十个观望者,看到火枪的那一刻,全都放下了刀。
没人想跟火枪过不去。
排华派的一百五十个死忠被围在了内殿。他们没有武器,火枪手进去的时候就把他们的刀枪全缴了。
帕猜·普拉特坐在王座上,脸色灰白。他看着弟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布衣的年轻人。
“你,你敢,”
“我不敢。”那莱的声音很平静,“但排华派要杀颂猜,我不答应。你要杀我也行,但王宫卫队已经不认你了。”
帕猜·普拉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他回头瞟了一下,排华派的领袖猜纳空不在。他派去求援的侍从一个也没回来。
“猜纳空呢?”帕猜·普拉特嗓子发紧。
“在城外。”那莱说,“他的私兵被火枪挡在了城门外,进不来。”
帕猜·普拉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场仓促的逼宫。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每一个环节都被算好了,火枪手控制城门、制高点封锁王宫、卫队被策反。他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有用。火枪已经在门口了。
那莱没有杀他。把他送到北郊一座寺庙里“修行”,永远的修行。
帕猜·普拉特退位的那天,阿瑜陀耶城没有流血。一个火枪手都没开枪。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支火枪队在那里。那是它让这场政变得以不流血。
消息传遍暹罗的速度比风还快。排华派贵族们一夜之间安静了,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那莱有枪,他们没有。猜纳空在城外的私兵连城门都没摸到就被火枪手堵了回去,那还争什么?
颂猜将军被释放的那天,他跪在那莱面前痛哭失声。那莱亲手扶起他,封他为宫廷侍卫长。
“你的命,是火枪保住的。”那莱对颂猜说,“记住,是谁的火枪。”
颂猜看向朱慈炯,目光复杂。感激、敬畏、还有警觉。这些华人,今天是恩人。明天呢?
当天傍晚,那莱在王宫正殿接见朱慈炯。
这一次,他坐的是王座。朱慈炯站在台阶下。
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侍卫都被屏退了,那莱不想让别人听到接下来的对话。
“朱公子,你说的话,我记着。东海岸三百里华人自治,我准。”
“谢陛下。”
那莱看着朱慈炯,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恭敬,甚至没有表情。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交易完成了。
那莱觉得后背发凉。这个人的火枪,今天帮他夺了王位。明天,会不会对准他?
“朱公子,你的火枪手今天没有开一枪。”那莱试探着说。
“不用开。”朱慈炯回答,“最好的枪,是不用开的枪。”
“但如果需要开呢?”
“那就看对准谁了。”
这句话模糊得恰到好处,既是承诺,也是威胁。那莱听懂了:只要你跟我合作,枪口不会对准你。
但他也听懂了另一层意思:如果你不合作,枪口随时可以调转。
那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还有一件事。”那莱说,“我侄女素帕玛,到了适婚的年龄。”
朱慈炯一愣。
“我想把她嫁给朱公子。”那莱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事实上确实是,“暹罗和明远商号,需要一条纽带。”
朱慈炯看着那莱,读懂了他的意思。这不是赐婚,是绑人。把华人势力和暹罗王室绑在一起。
“我需要回去跟妻子商量。”朱慈炯说。
那莱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当然。”
朱慈炯走出王宫时,夜风从湄南河上吹来。赵铁柱在宫门外等着,一百二十名火枪手已经撤回了罗勇港,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大哥,成了?”
“成了。”
“那个那莱,靠得住吗?”
朱慈炯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望着夜色中的阿瑜陀耶城。灯火通明的王宫在身后,但他的目光看着更远的地方。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东海岸三百里,现在姓朱了。
有了港口、有了地盘、有了暹罗王室的背书,明远商号在南洋的根基,才算真正扎下去。
“铁柱,回去告诉婉儿。”
“说什么?”
“说,暹罗的棋局,开了。”
回到罗勇港已是深夜。陈婉儿还在灯下核账,她永远是最后一个睡的。
“婉儿。”
她抬头,看见朱慈炯的表情,笔停了。
“那莱要把他侄女嫁给我。”
陈婉儿拈起一枚棋子,又放下了。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一下。
“你答应了?”
“还没。我说回来跟你商量。”
“那商量吧。”她把账本合上,声音很平,“你先告诉我,是政治,还是别的。”
“政治。暹罗王室要绑我们,我也要绑他们。三百里海岸线不是白拿的。”
陈婉儿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海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那一夜留下的白发,在月光下像霜。
“那就娶。”她的声音没有波澜,“但有一条,她进门后,账归我管。内宅的事,她说了不算。”
朱慈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婉儿,”
“别。”她没转身。“你做的是大事,我不会因为一个女人拖你的后腿。但规矩就是规矩。”
她转过身来,嘴角甚至挂了点笑,但那笑没有到眼底。
“去睡吧。明天还有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