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湾,月黑风高。
三艘福船在夜色中破浪而行,这是明远商号往返于罗勇港与马六甲之间的常规贸易船队。领头的“顺风号”甲板上,船老大阿德靠在舵轮旁打瞌睡。
这条航线他跑了不下二十趟,闭着眼都能摸到马六甲。
但今晚不一样。
“老大!右舷,有船!”了望手的声音劈开了夜风。
阿德猛地睁眼。右舷方向,黑沉沉的海面上,五艘快船正从暗处杀出来,船身低矮、吃水浅、帆面涂了黑漆,在夜色中几乎隐形。
海盗。
“他娘的!”阿德一把推开舵轮,“所有人起来!拿枪!”
明远商号的商船配有火枪手,每条船二十人、四门虎尊炮。这是朱慈炯定的规矩:凡跑远洋的商船,必须武装到能打退海盗。
但今晚的海盗不是普通海盗。
五艘快船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这不是散匪的打法,是军用包围。阿德在海上混了三十年,从没见过海盗用这种战术。
“放炮!”
虎尊炮轰然作响,铁砂和碎石泼向最近的海盗船。惨叫声穿透夜风,一条快船被击中船舷,歪了出去。但另外四条更快,它们不接舷、不跳帮,而是保持距离,用弓箭和火箭压制甲板。
火箭。
箭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条,点燃后射过来,扎在船帆上、甲板上、缆绳上。火苗窜起来,船员们手忙脚乱地扑救。
“他们不抢货,他们烧船!”阿德吼道。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来劫财的。
“顺风号”的帆被火箭点着了,火势在帆面上蔓延,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半边海面。船速骤降。另一条福船“恒通号”也被火箭击中,船老大拼命转舵想甩开包围圈,但海盗的快船太灵活了,像群野狗围着两头笨熊。
第三艘船“长顺号”的船长是个老兵,他没管帆,直接把船横过来,用右舷的虎尊炮和火枪手朝最近的海盗船齐射。一轮齐射,铅弹和铁砂把一条海盗船的甲板扫得血肉模糊。
但寡不敌众。
甲板上的火已经烧到主桅根部,阿德知道桅杆一倒,这船就废了。他扯着嗓子喊:“灭火!先灭火!”但火枪手们正忙着和接舷的海盗拼命,没人能腾出手来。
“恒通号”的情况更糟。一条海盗船死死咬住它的船尾,海盗们用铁钩把两艘船锁在一起,顺着绳索往上爬。恒通号的船老大拿刀砍绳,砍断一根,又搭上来三根。
“长顺号”的老兵船长做了个冒险决定,让火枪手全部退到船尾集中火力,然后亲自操舵猛转。船身在急转中倾斜,海水灌上甲板,但这一甩,把搭在船舷的两根钩索扯断了。
水手们刚喊了一声好,又一波火箭从暗处飞来。
两条海盗船趁机靠上了“顺风号”,钩索搭上船舷,蒙面的海盗提着刀涌上来。
阿德抄起一把腰刀,挡在舱门前。火枪手们在甲板上和海盗肉搏,枪托砸、刺刀捅、刀砍。有人在火光中倒下,有人被砍翻落海。
混战中,阿德看到一个海盗的手腕上,刺着一个奇怪的纹身。那是南洋常见的图腾,是一个十字架形状的标记。
他没来得及多看,一刀劈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那个海盗的肩膀上。海盗惨叫着跌下船舷。
“老大!赵铁柱大人来了!”
北面海面上,三道黑影正全速冲来。领头的船上,火光映出一个魁梧大汉的轮廓。
赵铁柱接到“长顺号”发出的信号弹后,带着三艘武装快船从最近的巡逻点赶来,三十里海路,他只用了一个时辰。
“给我杀!”
赵铁柱的船不减速,直接撞向最近的海盗快船。船头包了铁皮,一头撞上去,海盗船的船舷碎成木片。赵铁柱提着一把斩马刀跳过去,一刀劈下,一个海盗连刀带人被劈成两半。
“忠字营,上!”
三十名忠字营士兵跟着赵铁柱跳帮,火枪在近处轰鸣,刺刀在月光下闪。这些从死囚牢里出来的兵,打起仗来不要命,一个忠字营兵被砍中了肩膀,他连眼都没眨,反手一刺刀捅穿了对手的脖子。
海盗没见过这种打法,他们的快船灵活,但接舷战完全是另一回事。忠字营的兵不是水手,是杀人犯出身,近身搏斗是他们最擅长的。
三艘海盗船被击沉,两艘投降。战斗从赵铁柱赶到到结束,不到半柱香。
天亮后,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看着被拖回来的残船和俘虏。
阿德包着伤口,指着俘虏的手腕:“殿下,你看这个。”
俘虏的手腕上,刺着十字架形状的纹身。
朱慈炯眯起眼。这不是南洋海盗的纹身,南洋海盗信妈祖、信真主,没有信天主教的。
他让人搜了海盗船。
在一条快船的暗舱里,搜出了一封信。信纸是欧式的羊皮纸,字迹是荷兰文。信封上还盖着一枚蜡封,Voc的标记。
朱慈炯看着那封信。荷兰语,他认得。
信上写着:暹罗湾东航道,明远商号船队,三艘福船,每月初九出发。报酬已付。末尾署名是一个荷兰人的名字,范·德·伯格。
这个名字朱慈炯见过,此人是东印度公司在暹罗湾的情报联络人,专门收买海盗骚扰竞争对手的商船。
“不只是雇海盗。”朱慈炯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交货地点和联络暗号。
他把暗号记在脑子里,然后把信递给赵铁柱。
“荷兰人。”他说,“海盗是荷兰人雇的。他们不敢自己来,拿华商的命当探路石。这封信上的名字,东印度公司的人。他们想知道我们的航线规律、护航配置、反应速度,全在这封信里写明白了。”
赵铁柱攥紧了手。
“大哥,这帮海盗怎么处置?”
朱慈炯看着跪在码头上的俘虏,二十多个海盗,大部分是南洋本地的亡命徒,也有几个华人败类。
“为首的,绞死。挂在港口桅杆上。让所有经过这条航道的人看到,劫明远商号的船,是什么下场。”
“剩下的,编入苦役营。修码头、搬货。干到死。”
赵铁柱领命。
三个时辰后,五个海盗头子的尸体被吊在罗勇港入口的桅杆上。海风把尸体吹得晃动,像五个稻草人。
从那以后,暹罗湾的海盗消停了整整两年。不是因为海盗讲道理,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桅杆上的尸体。
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封信。
荷兰人不敢正面来,用海盗试探。试探什么?试探明远商号的武装力量有多强、反应速度有多快、航线规律有多准。
现在他们知道了。
但朱慈炯也知道了一件事,荷兰人是在试探,是在收集情报。下次来的,不会是海盗。
他转身走向码头边的临时审讯棚。一个受伤较轻的俘虏被拖进来,是海盗船上的一个小头目,左手被火枪打穿,疼得直哼哼。
朱慈炯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那封荷兰信拍在桌上。
“认得这个标记吗?”
俘虏目光掠过,脸色变了。
“Voc。荷兰东印度公司。”朱慈炯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拿他们的钱,替他们烧华人的船。你以为你是海盗?你只是荷兰人的刀。刀用完了,他们会管你死活?”
俘虏咽了口唾沫:“我,我只是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可以。”朱慈炯打断他,“但你得告诉我,范·德·伯格在哪个港口交接?你们的接头暗号是什么?还有几船海盗被雇了?”
俘虏犹豫了一会儿。赵铁柱把斩马刀往桌上一拍,他全说了。
朱慈炯听完,站起来。
“铁柱。”
“在。”
“从今天起,所有商船编队航行。三艘一组,不得单独行动。每编队配一艘武装护航船,装八门炮、三十个火枪手。”
“是。”
“还有,给那莱王送一封信。告诉他,暹罗湾出现了荷兰雇佣的海盗。大明的商船在暹罗的海面上被袭击,这是对暹罗主权的侵犯。”
“侵犯暹罗主权?”赵铁柱挠头,“这,关暹罗什么事?”
“荷兰人打的是我们的船,但在暹罗的领海上。那莱要是不管,他就是连自己家门口都护不住的废物。如果他管,就得跟我们合作巡逻。不管哪种,我们都不亏。”
赵铁柱咧嘴笑了:“大哥,你这脑子,比刀还快。”
朱慈炯没笑。
他看着被烧得只剩骨架的“顺风号”,三个船员死了,七个受伤。这十个人的血,记在荷兰人头上。
“这笔账,”他低声说,“迟早要让他们用命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