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字营成军第七天。
朱慈炯还没来得及让这五百人见血,血先找上门了。
消息是半夜送到的。一个华人木匠浑身是血地跑进罗勇港,他叫陈阿福,从上游的暹罗柚木林场逃出来的。
“殿下,有人烧了我们的林场!”
暹罗东海岸往内陆三十里,有一片柚木林。那是明远商号最大的木材来源。刘大锤造船用的龙骨、甲板、船肋,全靠这片林场的柚木。林场里有六十个华人工匠和一百个暹罗伐木工,由一个叫何三的管事带着。
“谁烧的?”朱慈炯问。
“暹罗兵,不,不是正规军,是贵族的私兵。”陈阿福的声音在发抖,“带头的一个暹罗将军,他说这片林场是披耶·猜纳空的封地,我们华人‘侵占了暹罗人的土地’。他让人把木料全烧了,还抓了何三和十几个工匠!”
“披耶·猜纳空。”朱慈炯念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个人,暹罗东海岸最大的领主,排华派的核心人物。素帕玛嫁给朱慈炯之后,排华派在朝中失势,但猜纳空在地方上仍有自己的私兵和势力。
“他不是冲林场来的。”朱慈炯说。
“殿下?”陈阿福不懂。
“林场是借口。他是冲我来的,试探我的底线。我如果忍了,他下一步就烧罗勇港。”
朱慈炯站起来。
“赵铁柱。”
“在!”
“忠字营,全员集合。”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他等这句话等了七天。
“轻装。不带辎重,只带火枪和刀。一个时辰内出发。”
忠字营集合只用了半炷香,五百人在码头上列队,号衣整齐、火枪在手。七天的高强度训练让他们学会了听号令、走队列、装弹开火——仅此而已。但这些人不需要学怎么杀人。他们在进死囚牢之前就会了。赵铁柱要做的不是教他们打架,是让他们知道刀往哪个方向砍。
朱慈炯站在他们面前。
“上游三十里,有人烧了我们的林场、抓了我们的兄弟。他们以为华人好欺负,以为我们只会做生意、不会杀人。”
他没有说更多。
“出发。”
忠字营分乘十五条舢板,沿湄南河支流逆流而上。朱慈炯和赵铁柱同乘一条。河面上雾气弥漫,舢板在雾中穿行,像一群无声的水鬼。
桨声被刻意压到最低,赵铁柱在出发前给每条舢板发了棉布,裹在桨叶上。划起来闷声闷气,但在雾里几乎听不见。
五百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朱慈炯坐在船头,看着两岸黑沉沉的丛林。河水很窄,两条舢板并排都挤,但这也意味着敌人没法从水路逃跑。唯一的退路是陆上的密林。
“大哥,前面十五里有个岔口。”赵铁柱低声说,“左边通林场,右边通猜纳空的庄园。要不要派人堵右边?”
“不用。他要跑早跑了,他是来占场子的,不是来打游击的。”
河面渐渐变宽,水流也缓了。雾气散开一角,前面隐约能看到火光。
两个时辰后,林场到了。
晨雾中,林场的轮廓渐渐清晰。成堆的柚木被烧成焦炭,黑烟还在冒。工棚被拆了一半,地上散落着工具和碎木。几十个暹罗私兵散坐在木料堆上喝酒,他们显然没想到华人会来报复。
何三和十几个工匠被绑在树上,嘴里塞着布条,脸上是血。
领头的暹罗军官坐在一把搬来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酒。他叫素拉猜,猜纳空的心腹家将。
朱慈炯的舢板靠岸时,素拉猜还在喝酒。
他看到了华人,然后看到了火枪。
酒杯停在嘴边。
“什么人,”
赵铁柱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忠字营,放!”
第一排一百支火枪同时开火,铅弹像铁雨一样泼过去。素拉猜的太师椅被弹雨打得粉碎,他本人被打了至少三枪,整个人从椅子上翻倒在地。
第二排上前,再齐射。
第三排,再齐射。
三轮齐射,十五秒,六十多个暹罗私兵倒了一半。
剩下的人炸了锅,他们丢下刀枪往林子里跑。但忠字营已经散开,五百人从三面合围,像一群猎犬围住了猎场。
逃进林子的私兵被一个个拖出来。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负隅顽抗,负隅的全部被打死。
密林里的追击比开阔地上更凶险。暹罗私兵熟悉地形,有的爬上树冠,等忠字营的兵从树下经过时跳下来捅刀。一个忠字营兵被树上的私兵用短矛刺中肩膀,他一声不吭,反手把火枪捅上去,顶着树干开了一枪。私兵从树上摔下来,砸断了两根树枝。
赵铁柱冲在最前面。一个私兵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举刀劈头砍下,赵铁柱侧身躲过了脑袋,但左臂没躲过。刀锋从肘下切进去,骨头咔嚓断了半截。赵铁柱闷哼一声,右手反手一刀,斩马刀把那私兵从肩膀劈到腰。
他低头瞅了眼左臂——小臂以下只连着一层皮,血哗哗地涌。他咬着牙用袖子缠了两圈扎紧,血止住了些,但左臂已经废了。
旁边的忠字营兵吓白了脸,赵铁柱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追!”
赵铁柱带人从林子东面插进去,堵住了私兵往纵深逃的路。他一只手提着斩马刀,另一只残臂夹着一支缴获的短铳,撞见三个私兵缩在一棵大树后面,他一脚踹过去,一刀劈翻一个,剩下两个跪下投降。
“绑了,拖出去。”赵铁柱擦了把脸上的血。
忠字营的第一个伤亡出现了,一个叫阿猜的暹罗籍忠字营兵,追击时被藏在树后的私兵捅了一刀。刀从后腰穿进去,他转身一枪打死了那个私兵,然后捂着伤口走了回来。
“禀报赵大人,阿猜受伤了。”
赵铁柱跑过去看,阿猜的脸煞白,但嘴角咧着笑。
“营长,我杀了一个。”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他好的那半边肩膀上:“好样的!军医,来!”
阿猜被抬到河边包扎。他的血染红了河水,但他始终没叫过一声。
朱慈炯走到被绑在树上的何三面前,亲手割断绳子。
何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殿下,我以为,以为您不会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们?”
何三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林场被清理干净后,朱慈炯没有走。他让人把素拉猜的尸体摆在地上,把所有俘虏跪成一排。然后,他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披耶·猜纳空的。
内容很短:
“猜纳空大人台鉴:贵府家将素拉猜,率私兵焚我林场、掳我工匠。现已击毙,附尸一具。余众五十余人,暂扣为质。林场被毁木料折银一千二百两,请于三日内赔偿。逾期不赔,本人将亲往贵府面谈。
明远商号 朱三”
信送到猜纳空手里时,这个老贵族的脸色比素拉猜的尸体还难看。
他没想到华人敢动手。更没想到,半天之内,六十多个私兵就被全歼。他以为华人的火器只是吓唬人的摆设,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摆设,是杀人机器。
猜纳空连夜进宫找那莱。
那莱听完,不作声了很久。
“你派人烧了华人的林场?”
“那是我的封地,”
“你的封地上有暹罗人在替华人干活。你烧了他们的生计,也烧了他们的命。你让我怎么跟朱公子交代?”
猜纳空不吭声了。
那莱下了旨,猜纳空赔偿明远商号损失一千五百两(比朱慈炯要的还多三百两),释放所有被扣的工匠,并削去猜纳空东海岸封地的一半,划归明远商号“代管”。
这个处置,看似惩罚猜纳空,实则是那莱在借机调整权力格局。排华派在地方上的势力被削弱了,而明远商号获得了更多的土地和资源。
朱慈炯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在林场废墟边搭了个临时帐篷,把赵铁柱和几个忠字营的队长叫来合计。
“今天的问题,是赢不赢,是赢得不够快。”朱慈炯指着地上画的简图,“三轮齐射花了十五秒,如果对面是正规军,这十五秒够他们冲到我们面前。火枪手换弹太慢,以后每排之间留出两步间距,前排打完退到后面装弹,后排顶上,循环射击,不要停。”
赵铁柱点头:“我注意到了,第三排有几个人手忙脚乱,火药倒洒了。”
“训练不够。”朱慈炯说,“回去加练,每天至少打三十轮空枪演练。装弹、点火、射击,练到闭着眼都能做。还有密林追击,太乱了。以后追击以伍为单位,五人一组,不得单独行动。今天阿猜要是有个搭档在旁边,那一刀就捅不到他。”
队长们记下了。
朱慈炯收起简图,站起来。他站在林场的废墟上,对赵铁柱只说了一句。
“忠字营,见血了。”
“是。”赵铁柱的眼里有光,“这帮小子,真他娘的能打。”
“死了一个?”
“没死。阿猜伤重但能活,军医说刀偏了半寸,没伤到内脏。”
“好。告诉军医,用最好的药。阿猜是忠字营第一个见血的兵,他的命比金子贵。”
赵铁柱重重点头。
忠字营的首战,全歼六十余私兵、己方仅一人重伤。这个战绩传遍了暹罗东海岸。
暹罗的贵族们第一次意识到,华人不只是会做生意。他们的火枪能杀人,他们的兵能拼命。
从那以后,罗勇港方圆百里内,没有任何一个暹罗贵族敢动华人的东西。
消息传到阿瑜陀耶城时,素帕玛正在花园里浇花。她听完赵铁柱派人送来的战况,放下水瓢,站在花丛中笑了。
“他果然不会忍。”
她知道,朱慈炯不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人。排华派试探他的底线,他就把对方的手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