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三年,西历1656年。鳌拜站在养心殿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今日鳌拜求见,不得不见,奏报写着“南洋急务”。
“说。”顺治帝靠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案上摊着半卷没批完的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墨都干了,显然已经搁了不止一日。龙案角落放着一碟桂花糕,是董鄂妃差人从承乾宫送来的,咬了一口就丢在那儿。
鳌拜跪地呈上密报:陛下,南洋华人势力坐大,疑有朱明后裔主持。此人在暹罗开商号、造火器、练私兵,甚至,“他停了停,”协助暹罗新王夺位。
“协助夺位?”顺治帝皱眉。
“是。暹罗旧王帕猜·普拉特暴毙,其弟那莱继位。据密探回报,那莱夺位之夜,有华人火器营入城相助。此人在暹罗的势力已非寻常商贾可比,获封贵族爵位,与暹罗王族联姻,甚至发行了自己的银票。”
顺治帝沉默片刻,然后嗤笑一声。
“三太子?这些年自称朱三太子的还少吗?”他掰着手指头数,“顺治元年有个杨起隆,在京师,清人入关后叫北京,自称朱三太子闹了一阵;顺治五年有个在山东的,叫什么来着,也是自称朱三太子聚众谋反。还有在山西的、在江南的,”他摆了摆手,“不过是些亡命之徒聚在一起罢了。”
鳌拜咬了咬牙。陛下说的那些“朱三太子”,他比谁都清楚,不是什么亡命之徒。亡命之徒不会铸银票、不会建情报网、不会造火器。亡命之徒只会杀人放火,不会收买人心。这一条消息让鳌拜夜不能寐,南洋的那个人。正在做一件这个时代没有人做过的事:用商业和军事两手抓,把华人在南洋拧成一股绳。
而现在,这里是满清皇帝的寝宫。朱慈炯的敌人,坐在这座宫殿里,忧虑着一个远在南洋的影子。
“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局势已经不同。不同到什么地步,谁也不知道。”
鳌拜咬了咬牙。陛下说的那些“朱三太子”,他比谁都清楚,杨起隆是个无赖,山东那个是教书先生发了疯,山西那个连兵都没有。一群乌合之众,确实不值一提。
但南洋这个不一样。
不管是哪种,都不能放任。
“陛下,”
“鳌拜,”顺治帝打断他,“你的心思朕明白。南洋的事,确实该盯,但不是现在。李定国还在西南闹,郑成功还在金厦跳,国内的朱三太子们比南洋那个远番更让朕头疼。”
他站起来,往承乾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加强海禁,严禁南洋消息传入中原。其余,不必理会,专注平定南方。”
鳌拜伏地领旨。
但他心里清楚,陛下被董鄂妃迷了心窍,南洋的事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一个在暹罗获封贵族、造火器、练私兵、助人夺位、发行银票的“朱三太子”,这还是“亡命之徒”吗?
这是在建国。
鳌拜退出养心殿,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看着紫禁城上空的乌云,叹了口气。
养心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他听到里面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万岁爷起驾承乾宫”,果然。又是去找那个董鄂妃。
鳌拜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得发麻,但他需要这种痛来压住心头的火。
他不是不知道顺治帝的心思。陛下今年才十九岁,少年天子,陷在一段至死不渝的情爱里,旁的什么都顾不上。可天下不会等陛下长大。西南的李定国在磨刀,东南的郑成功在造船,南洋又冒出一个来路不明的“朱三”,大清的江山,哪一处不是在漏风?
陛下不听,那就先做好自己能做的。
加强海禁。把南洋的消息掐死在中原之外。从福建到广东沿海,增设水师巡逻哨卡,盘查一切可疑船只。
绝不能让那些还念着大明的人知道,南洋还有人在打着朱明的旗号建国。
一旦他们知道了,大清的天下,就不只是南边不安了。
鳌拜回到府中,连夜叫来心腹幕僚。
“南洋的事,陛下不管。但我管。”
沉思良久后,他才开口。
“大人,此人在南洋建国,不比内地那些假朱三。内地的是草寇,这个有根基。”
“我知道。所以,不能等他壮大了再动。”
“大人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鳌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海禁封死。断他商路、断他人路、断他消息。让他困在南洋。”
“第二条?”
“暗杀。”
幕僚的手一抖,“暗杀?万里之遥,怎么动手?”
“派人。”鳌拜说,“从澳门混进去。找华商做内应,南洋不是所有人都服他。华商里有不服的、有嫉妒的、有怕的。这些人,都能用。”
幕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他在洪承畴幕下多年,见过的阴私手段不少,但暗杀,这是头一回。
他犹豫了一下,“大人,暗杀一国之首……万一失手,反而打草惊蛇。更何况,此人身边有火器营护卫,寻常刺客根本近不了身。”
“所以要做得干净。”鳌拜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不留痕迹。让他死得像病死、像意外,像他自己命不好。”
他看着窗外,紫禁城上空乌云密布。
“此人不除,十年之后,大清无宁日。”
幕僚不敢再劝,领命退出。但鳌拜知道,一柄刀不够,得多备几把。
鳌拜独自坐在书房里,灯火在风中晃动,影子在墙上摇。
“朱三……”他念了一声,然后把灯拨亮了些。
吕宋,起点。
暹罗,中转。
马六甲,咽喉。
“掐住马六甲,他的贸易就断了一半。”
他拿起朱笔,在马六甲上画了一个圈。
“荷兰人,”他冷笑,“虽然输了海战,但巴达维亚还在。让荷兰人和他斗,我来收渔翁之利。”
他叫来侍卫,“传令,派人去巴达维亚。以商人的身份。见了Voc的人,告诉他们:大清愿意和荷兰人合作。”
“合作,干什么?”
“对付南洋那个朱三。”
侍卫领命而去。
鳌拜把海图卷起来,锁进柜子。
“你以为只有你在下棋?”他对着黑暗中的空气说,“我也会。”
鳌拜的幕僚退出书房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洪承畴。洪承畴降清前是大明的蓟辽总督,降清后帮清朝平定了江南。每次提到“朱三太子”,洪承畴都会沉默很久。
因为洪承畴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明的正统在汉人心中有多深。不是一刀一枪能斩断的。
鳌拜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杀。
但幕僚知道,杀不干净。
人心杀不死。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紫禁城的月亮。
和南洋的月亮,是同一个。
而在万里之外的罗勇港,朱慈炯也在看月亮。
“殿下。”赵铁柱从身后走来,“夜深了,回去歇吧。”
朱慈炯没动。他看着月亮,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铁柱,你觉得北京现在的月亮,是什么样的?”
赵铁柱顿了顿:“不知道。没去过北京。”
“我也很久没去了。”朱慈炯的压着嗓子,低得像自言自语,“但月亮是同一个。北京也好,南洋也好,月亮不会因为你站在哪边就变。”
他转过身,对赵铁柱说:“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赵铁柱看着他,看到了他眼里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野心,是比野心更深的东西。像火,烧在骨头里的火。
“大哥,我跟你回去。”
朱慈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海浪拍打着防波堤,一下、一下、一下。像战鼓。
朱慈炯想起小时候在北京读过的书,有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这个家,从罗勇港开始。从一千五百人的军队开始。从一张银票开始。从一张暗网开始。
总有一天,这个家会大到足以让满清颤抖。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这支军队,走回北京。
月光依旧,海浪依旧。
北京,紫禁城。
鳌拜站在养心殿外,等着陛见。天还没亮,但顺治帝已经醒了。太监传话,命鳌拜入内。
“鳌拜,南洋的事,查清了?”
“回陛下,查清了。吕宋有华人三万,驻军五千。暹罗有华人商号,与暹罗王室联姻。马六甲有华人船队。与荷兰人交战。此人,以朱三太子之名行事,在南洋建国。”
顺治帝不作声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他,是真的吗?”
鳌拜低头:“臣,无法确认。”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鳌拜咬了咬牙,“那就是前朝余孽,必须剿灭。”
“剿?”顺治帝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一种疲惫,“用什么剿?水师?朕的水师连郑成功都打不过,还能打到南洋?”
鳌拜无话可说。
顺治帝摆了摆手:“先,盯着。别打草惊蛇。等朕,等朕想清楚了再说。”
鳌拜退出养心殿,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铁青色。
他知道,陛下不想打。不是打不了,是不敢打。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崇祯的皇子,那满清入关的正当性就动摇了。
“朱三太子,”鳌拜喃喃道,“你最好不是真的。如果你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