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在罗勇港举行。
荷兰人的代表是Voc驻巴达维亚的商务参赞范尼文豪森，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老头，据说在巴达维亚的荷兰人圈子里以“精于算计”着称。他穿着Voc的黑色呢绒官服，领口浆得笔挺，胸前挂着一条金链，那是Voc服役二十年以上才能佩戴的荣誉链。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常年握笔杆子的人。
朱慈炯亲自出面。
谈判桌两侧泾渭分明，一边是荷兰人的红毛面孔和呢绒官服，一边是华人的黑发黄肤和丝绸长衫。中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羊皮纸和墨水。
范尼文豪森的第一句话就带着刺。
“朱先生，贵方在此次……冲突中的表现确实令人意外。但我想提醒您，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印度群岛经营了半个世纪，拥有战舰超过一百艘。今天您打赢了一场海战，但您能打赢一百场吗？”
朱慈炯笑了。
“参赞阁下说得对。我打不了一百场。”他话音一滞，“但您确定，巴达维亚能再派十二艘盖伦战舰来南洋吗？”
范尼文豪森脸色微变。
朱慈炯继续说：“据我所知，Voc目前在东印度群岛的常备舰队不过二十艘。这一次损失了九艘，三沉两搁浅四重创，将近一半战力。巴达维亚要守、马六甲要守、香料群岛要守，您还有几艘船可以派？”
范尼文豪森摘下帽子，捏在手里。
“您想怎样？”语气软了。
“条约。”朱慈炯推过一份草案，用荷兰语写的，“《暹罗湾条约》。核心三条：第一，荷兰承认明远商号在暹罗湾的贸易权，不得扣留明远商号的船只和货物。第二，荷兰解除对马六甲海峡的封锁，允许明远商号的船只畅通通行。第三，”他看着范尼文豪森的眼睛，“双方开放港口，互惠贸易。荷兰人在暹罗湾可以做生意，明远商号在巴达维亚也可以做生意。”
范尼文豪森看完草案，沉默很久。他把羊皮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链，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第三条，互惠贸易，”他犹豫了一下，“巴达维亚的荷兰商人们不会同意让华人在他们的地盘上做生意。”
“他们迟早会同意的。”朱慈炯说，“因为互惠贸易对双方都有利，荷兰人需要暹罗的硬木和香料，明远商号需要巴达维亚的欧洲商品和印度棉布。贸易不是你死我活，你赚一块，我不一定亏一块。”
“话是这么说，但巴达维亚的商理事会有自己的考虑。”范尼文豪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朱先生，我必须提醒您，Voc的董事会不会接受一份让他们看起来‘输了’的条约。我们刚打了一场败仗，如果在谈判桌上也‘让步’太多，传回阿姆斯特丹，我范尼文豪森的仕途就到头了。”
朱慈炯笑了。这不是嘲笑，是会心一笑。范尼文豪森说的是实话，而朱慈炯最欣赏说实话的对手。
“参赞阁下，我说第三条是互惠贸易，不是让步。”他从桌上拿起那份草案，指着第三条的最后一行小字，“您看这里，‘双方各设商馆，人员不得超过二十人，货物须经对方查验方可入市。’这是让华人随意进入巴达维亚，是设立一个有上限的贸易窗口。二十个人，不多不少，够做生意，不够闹事。”
“还有，”朱慈炯补充道，“条约里没有赔款条款。”
“不要赔款？”
“不要。”朱慈炯摇头，“赔款是一次性的，贸易是长期的。我要的不是从你们口袋里掏一次钱，我要的是一条永远畅通的航路。您算算，哪笔账更大？”
范尼文豪森看了他很久。
“朱先生，”他终于开口，“在巴达维亚的华人商人中，我见过很多精明的人。但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想的是怎么从荷兰人手里抢一块肉，你想的是，怎么让荷兰人和华人一起把蛋糕做大。”他苦笑了一下，“这种想法……在东印度群岛，我从来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朱慈炯站起身，伸出手。
范尼文豪森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握手。在荷兰人的礼节里，握手是对等的。朱慈炯这一伸手，等于在说：你我对等。
他伸出手，握住了。
条约在三天后签署。
这三天里，范尼文豪森和朱慈炯又碰了两次。第一次是争论马六甲海峡的通行细则，范尼文豪森坚持要“查验权”，即明远商号的船只过马六甲时须接受荷兰方面的登船查验。朱慈炯当场拒绝：“查验权就是盘查权，盘查权就是刁难权。今天是查货物，明天就是扣船只。这条不行。”
“那贵方如何保证船只不携带违禁品？”
“双方各派一人在海峡入口设立联合检查站，共同查验。查完放行，不得拖延超过两个时辰。”朱慈炯说，“我的人查你的船，你的人查我的船，公平。”
范尼文豪森想了想，点了头。这个方案他没见过，但确实公平。
第二次争论的是条约文本的语言。范尼文豪森要求以荷兰文为准，朱慈炯坚持中文和荷兰文同等有效。最终折中，条约一式两份，一份荷兰文，一份中文，两份具有同等效力。
签字仪式在议事厅举行。范尼文豪森用鹅毛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朱慈炯。朱慈炯接过笔，不是鹅毛笔，是一支毛笔。他蘸了墨，在羊皮纸上写下“朱慈炯”三个字。
笔锋沉稳，墨色浓黑，像刀刻的一样。
《暹罗湾条约》，南洋华人与西方列强签订的第一个对等条约。
没有割地、没有赔款、没有屈辱条款。有的只是两个字，对等。
朱慈炯在条约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笔尖停顿了一瞬。
而现在，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投降书，是对等条约。三百年的屈辱，从他这里开始改写。
在南海的海面上，华人不再跪着签字。
条约签订后，朱慈炯独自站在码头上，看着荷兰人的船队驶离马六甲。
荷兰人走了。但海面上，还有一面旗帜在飘。
英国人的旗帜。
一艘英国商船停在马六甲港外，已经停了三天。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等待。
朱慈炯看到了那艘英国船。他眯起眼，英国人的试探本身就是野心的信号。
“婉儿。”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陈婉儿从身后走来：“看到了。”
“英国人来了。”
“比荷兰人更难缠。”陈婉儿的语气很平静，“荷兰人要钱，英国人要命，他们要的是整个海洋。”
“我知道。”朱慈炯看着那面旗帜，“但不是今天。今天，先让荷兰人咽下这口气。英国人的事，来日方长。”
他转身走了。身后的海面上，英国商船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不祥的鸟，盘旋在南海的上空。
朱慈炯回到罗勇港的当晚，把陈婉儿和赵铁柱都叫到了书房。桌上摊着那张海图，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个港口、每一条航线、每一个暗礁的位置。
“条约签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朱慈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接下来要做三件事。第一，在马六甲设永久据点，驻兵一百，配炮十二门。第二，在亚齐港设贸易站，专做香料和锡矿的生意。第三，在巴达维亚保留一条商路，但不把鸡蛋全放在荷兰人的篮子里。”
赵铁柱挠了挠头：“大哥，荷兰人不是认输了吗？怎么还防着他们？”
“认输是因为打不过，不代表心服。”朱慈炯瞥了他一眼，“你见过被打了一顿的狗，老实了几天，等你一转身，又呲牙。荷兰人一样。今天签条约是因为舰队没了，等他们从巴达维亚调来新舰队，第一件事就是撕条约。”
陈婉儿接过话：“所以，要在他们调来新舰队之前，把马六甲的铁链锁死。”
“对。”朱慈炯敲了敲海图，“马六甲海峡，这条水道是整个东亚的咽喉。谁控制了这条海峡，谁就扼住了东亚的命脉。”
赵铁柱和陈婉儿对视一眼。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千里”，但他们懂“咽喉”两个字。
赵铁柱走后，陈婉儿没有走。她站在海图前，目光在巴达维亚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
“殿下。”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赵铁柱，你的真实身份？”
朱慈炯的手话音一滞。
“是皇子身份，是另一个身份。”陈婉儿转过身来，直视着他，“你不是凡人能掰度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灯芯燃烧的声音。
“你怎么看出来的？”朱慈炯没有否认。
“太多了。”陈婉儿开始数，“你画的地图，比任何人都精确。你造的火器，比任何人都先进。你定的战术，不像将军，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像一个见过很多战争的人。还有，你说话的方式。你有时候会蹦出一些词。什么‘统一法度’、什么‘商路之战’、什么‘地盘’，这些词这个时代没有人用。”
朱慈炯的手停在桌上的地图上，指尖压着南京城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是。我见过太多东西，学过太多东西。有些不是书上学来的。”他终于开口，嗓音压下去，“但这件事，不能告诉赵铁柱。不是信不过他，是，说了他也不会懂。他的世界是刀和枪。他理解不了我说的那些东西。但你能。”
陈婉儿接了一句：“我知道了。这件事，就我们两个人知道。”
她顿了一下，又说：“王安也知道。”
朱慈炯没有否认。
“他跟我说过，”陈婉儿的声音细下来，“他说殿下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说那是天佑大明。我没全信。但后来我看见你画的地图，造的火炮，下棋的路数——王安能信天佑大明，我不能。我信我自己的眼睛。”
“那你信了吗？”
“信了。”陈婉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从你准确说出郑成功打不下南京那天起，就信了。”
朱慈炯没有说话。王安不在身边，能懂这些事的人，只剩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