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大海战的消息,像一场飓风席卷了整个南洋。
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个17世纪横行四海的海上霸王,被一群“中国帆船”打败了!
巴达维亚的总督府里,马策克脸色铁青地听着战况。
总督府是东印度群岛最气派的建筑,白石砌墙,高窗面海,门廊上铸着Voc的字母徽记,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缩写,代表着半个地球的贸易垄断权。但此刻,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空气凝滞,像连海风都吹不进来。
“三艘沉没、两艘搁浅、四艘重创,只有三艘逃了回来?”
“是……是,总督阁下。”参谋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六百名水手,阵亡、失踪和重伤超过三百?”
“是……”
马策克坐了下来。橡木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当了十年总督,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在他看来,中国人只会种地、开铺子、算账,怎么会打海战?
但今天,这个后花园里着了一场火。
中国人。
他看着桌上那份战况,墨迹还没干透。呈文里的数字触目惊心,十二艘战舰出击,九艘折损。而对面呢?中国帆船,改良型福船,甲板上架着佛朗机炮和虎蹲炮。
按照常理,这不该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但那个叫朱慈炯的人不按常理出牌。他没有正面硬拼,火船、夜袭、顺风突阵、近身缠斗,中国人把每一艘战舰都当成了敢死队。那些福船吃水浅、转向灵活,贴着盖伦战舰的盲区钻进去,一桶火药就能炸开半个船舱。
马策克觉得一阵荒谬,一群从海上和渔村里爬出来的华人商贾,用改良的帆船和火药,竟把荷兰盖伦战舰打得满地找牙。
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十年了。他来到巴达维亚十年,一步步把Voc的势力从爪哇扩展到苏门答腊、从马鲁古推到婆罗洲。公司的利润年年攀升,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们对他赞不绝口。但现在,一场海战的损失,可能把他十年的功绩抹掉一半。
更让他不安的是阵亡名单,中层军官死了十一个,这些是Voc花了十几年培养的骨干,至少要三年才能填补空缺。
“传令,暹罗湾的舰队全部撤回巴达维亚。”
“总督阁下,”参谋欲言又止,“马六甲的驻军还在等增援,”
“撤!”马策克拍案而起,桌上那盏铜台灯跳了一下,“输了一场海战,不能再输第二场。先退守巴达维亚,重整舰队,然后再算这笔账。”
他走到窗前,看着港口里寥寥几艘战船。以前这里停满了盖伦战舰,桅杆如林,帆布如云,是整个东印度群岛最令人生畏的海上力量。现在,空了一半。
“还有,”他转过身,嗓子发紧,“写一封急报给阿姆斯特丹。如实呈文战损,不要隐瞒。让总部知道,南洋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参谋领命退下。马策克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巴达维亚港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海面。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在那片海的尽头,有一个中国人正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荷兰人退了。
退出暹罗湾的那一刻,无数在南洋讨生活的华人涌上甲板和码头,看着荷兰战舰远去的背影。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朝北方磕头,“大明的船,打赢了!”
今天他看到了。
旁边一个中年华商搀起他,自己的手也在抖。那华商做的是香料生意,每年过马六甲海峡都要给荷兰人交三成的“护航费”,说是护航,其实就是明抢。现在荷兰人退了,这三成银子,省下来了。
“阿公,别磕了,磕出血了。”
“让他们看!”老福建人挣开他的手,指着远去的荷兰战舰,用福建话吼了一声,“让红毛鬼看看,汉人站着呢!”
码头上越来越多人涌过来。卖鱼的、扛货的、打铁的、裁缝铺的,华人们从各条巷子里跑出来,有人敲锣,有人放鞭炮,有人把晾衣杆上的布扯下来当旗帜挥。罗勇港的华人区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翻滚着、沸腾着。
当然,没有人会记录这件事。因为旧史上没有朱慈炯这个名字。但现在,整个南洋都在传颂这个消息。
也是南洋华人第一次,不再跪着看海。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战舰还快。
“殿下。”陈婉儿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阿瑜陀耶来的,那莱王的密信。”
朱慈炯接过信,拆开看了两遍。信很短,那莱王恭喜他在马六甲的胜利,并含蓄地暗示暹罗愿意与明远商号加深合作,包括开放更多的港口和贸易特权。
“他坐不住了。”朱慈炯把信折好,递还给陈婉儿,“海战胜了,荷兰人的威风被打掉了。那莱王是聪明人,他看得清风向。之前他两头下注,现在要倒向我们这边了。”
“这是好事。”陈婉儿说。
“好事,但也是麻烦。”朱慈炯的眉头没有松开,“他靠过来,就会要东西。要火枪、要大炮、要战船。给了他,我们自己的家底就薄了。不给。他转头就去找别人。”
“那就给一点,但不给全部。”陈婉儿说,“火枪给一百支,旧式的。大炮给四门,小口径的。让他觉得我们在支持他,但不至于让他强大到反过来威胁我们。”
朱慈炯看着陈婉儿,笑了:“你越来越像个谋士了。”
“跟你待久了。”陈婉儿面无表情地回答。
城楼下面的码头上,一阵喧哗。朱慈炯探头望去,是几艘马来商船靠了岸。船上的马来商人满脸兴奋,他们带来了一个消息:柔佛苏丹听说明远商号击败了荷兰人,主动派人来联络,愿意开放柔佛港给明远商号做贸易。
“柔佛,”朱慈炯念叨着这个名字。柔佛苏丹的领地,才是这片海域的枢纽。
“婉儿,”朱慈炯转身,“回复那莱王。火枪给一百支,旧式的。大炮给四门,小口径的。但要附加一个条件:暹罗必须开放阿瑜陀耶港给我们做免税贸易。不给免税。不给枪。”
“那莱王会答应吗?”
“他会。因为荷兰人的封锁还在,暹罗的香料和锡矿卖不出去。他比我们更需要这条商路。”
陈婉儿站起来,转身去写信。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殿下,你的后背,可以交给我。”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朱慈炯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
城楼下,赵铁柱正带着一队火枪手巡逻。他走得大步流星,腰间的缴获荷兰刀碰着腿甲,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火枪手们跟在后面,步伐整齐,精神抖擞。
荷兰人输的不只是一场海战,他们输的是在南洋华人面前那层不可战胜的光环。
消息传到安南,顺化港的华商们自发出资,在码头上升起一面大明旗帜,安南华商近百年来第一次公开亮出汉家旗号。那面旗帜是连夜赶制的,用的是最好的红绸,绣工是个六十岁的老裁缝,手抖得厉害,但一针一线都没歪。旗升上去的时候,码头上几十个华商跪了一地。占城的商人传话说,当地苏丹主动派人到罗勇港,试探通商的可能。连远在印度的葡萄牙商人,也开始打听“明远银票”的兑换规则,葡萄牙人精明,他们从荷兰人的失败里嗅到了机会:荷兰人退出的地方,就是葡萄牙人可以填补的真空。而明远商号,显然比荷兰人好打交道。
马尼拉的华商区也炸了锅。吕宋的华人受西班牙人管辖,日子比巴达维亚的同胞好过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西班牙人对华人征税重、限制多,隔几年还要来一次“清洗”。马尼拉华商区的几个头面人物连夜碰头,商量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派了一条快船往罗勇港送信:明远商号什么时候来吕宋?
朱慈炯站在旗舰船楼上,看着荷兰战舰消失在海平线上。
赵铁柱在旁边搓着手:“大哥,追不追?”
“不追。”朱慈炯说,“穷寇莫追,我们的目的不是消灭荷兰人,是让他们退出暹罗湾。”
“那现在,”
“现在,”朱慈炯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被火药染黑的海面,“我们谈判。”
谈判桌上,范尼文豪森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中国皇帝,第一次感到一种压迫感。
不是因为火炮,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一切的平静。
“这个中国人,”他在心里说,“不像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像,一个把一辈子当几辈子活的人”。
范尼文豪森不知道自己猜得有多准。
但荷兰人没有老实多久。
三个月后,永历十二年秋。一封急报从南方的苏门答腊传来,打破了罗勇港的平静。
何水生派来的快船带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但朱慈炯看完后脸色沉了下来。
“荷兰人从好望角调了一支舰队。八艘盖伦战舰,旗舰四十二门炮。已经到了巽他海峡。”
陈婉儿接过信看了一遍:“八艘?他们在巴达维亚不是只剩三艘能动的吗?”
“从好望角调的。Voc总部的增援。”朱慈炯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巽他海峡到马六甲的航线,“不走暹罗湾,走苏门答腊南端,绕到马六甲海峡西口。他们想从西面封锁海峡,掐断我们跟亚齐的航线。”
“报复。”赵铁柱在旁边攥紧了手,“上次输了不甘心,这次来找场子的。”
“不只是报复。”朱慈炯摇头,“马六甲炮台还没修完,但荷兰人知道我们在亚齐布了棋子。他们怕亚齐倒向我们,海峡就被我们两头掐住。所以趁炮台没修完,先打掉我们的海上力量。”
八艘盖伦战舰,何水生的信末尾写了他估的火力数据:“每艘平均二十四到四十二门炮,总炮数超过两百门。我们的福船最大的才装十六门。”
两百门炮对四十门。这不是上次的海战,上次荷兰人轻敌,只派了十二艘且没做准备。这次是Voc总部的增援舰队,火力碾压。
赵铁柱的脸也沉了:“大哥,正面打,打不过。”
“不正面打。”朱慈炯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他们从西面来,走马六甲海峡西口。海峡最窄处只有二十里宽,大船转不开。”
“上次用过火船了,他们会有防备。”
“所以这次不用火船。”朱慈炯的手指点在海图上一个位置——林加群岛,“何水生说过,荷兰人在林加群岛标暗礁。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柱。
“铁柱,你还记得何水生说荷兰人在林加群岛做什么吗?”
“标暗礁。”
“对。标暗礁干什么?堵航道。但暗礁是双向的——他们能堵我们,我们也能用暗礁堵他们。”
朱慈炯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毒。
林加群岛海域布满了暗礁,只有两条窄航道能过大船。荷兰人的增援舰队要从西口进海峡,必须走这两条航道之一。朱慈炯让何水生提前在航道两侧的暗礁上系了绳索,绳索连着水面下的浮木和铁链。
这是封锁线,是绊索。船碰上不会立刻沉,但会被铁链缠住船舵,失去转向能力。
“缠住以后呢?”赵铁柱问。
“缠住以后,用火船。”朱慈炯说,“但不是从正面冲,从侧面。他们的炮口朝前,侧面是盲区。”
“万一他们不走那条航道呢?”
“他们会走。”朱慈炯指着海图,“因为另一条航道水太浅,盖伦战舰吃水深,走不了。只有这一条能过大船。荷兰人标过暗礁,他们以为这条路安全。”
十天后,荷兰舰队出现在马六甲海峡西口。
八艘盖伦战舰排成纵队,旗舰阿姆斯特丹号打头,四十二门炮的侧舷炮甲板像一堵移动的城墙。舰队司令范·斯特伦站在旗舰船楼上,举起望远镜扫视前方海面。
航道很窄,两侧是暗礁。但他的领航员告诉他,这条航道水深足够,暗礁位置已经标在海图上了,避开就行。
海图上的暗礁位置没错,但暗礁之间多了一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铁链。
旗舰进了航道。船身两侧的暗礁像两面石墙,把航道夹成一条窄沟。盖伦战舰在这条沟里就像一头困在山涧里的牛,力气再大也使不开。
第一艘战舰安全通过。
第二艘也过了。
第三艘鹿特丹号进航道时,船舵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铁链缠住了舵叶。
“舵失灵了!”舵手惊叫。
范·斯特伦在旗舰上回头看,鹿特丹号在航道中央原地打转,堵住了后面五艘战舰的路。
“拖开它!”范·斯特伦下令。
拖船还没靠近,火船从暗礁后面冲出来了。不是一艘,是六艘。每艘装了半船火药和干柴,船头包了铁皮,撞上去就钉在船舷上。
“火船!左舷!右舷也有!”
荷兰人的炮口全是朝前的,侧面火力薄弱。火船从两侧同时冲来,盖伦战舰的大炮来不及转向。
第一艘火船撞上鹿特丹号的左舷,引信点燃了船上的火药桶。爆炸把半个船舷炸成了碎片,火苗窜上桅杆,帆布一着就成了一面火墙。
第二艘、第三艘火船分别撞上了后面的海牙号和乌得勒支号。海峡里火光冲天,荷兰人的战舰在窄航道里挤成一团,前面的打转,后面的撞上,火船在它们中间炸开。
范·斯特伦在旗舰上看着后方的惨状,脸色铁青。
“全舰队停止前进!倒船退出航道!”
但航道太窄,八艘大船挤在一起,前面三艘被火船缠住,后面五艘想退,船尾对着船头,乱成一锅粥。
旗舰阿姆斯特丹号调头时,船尾蹭上了暗礁,舵也卡了一下。范·斯特伦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旗舰也失去舵,整支舰队就全完了。
“弃船!让前面三艘弃船!”他下令。
荷兰水手们跳海的跳海、放救生艇的放救生艇。鹿特丹号的火势已经无法扑灭,船长下令弃船。海牙号的桅杆烧断砸下来,砸死了几个水手。乌得勒支号的火势稍小,但船舵被炸毁,只能漂着。
朱慈炯站在林加群岛的一处高礁上,举着望远镜看这场火攻。
“够了。”他放下望远镜,“不要追了。让他们走。”
赵铁柱在旁边不解:“大哥,前面三艘都废了,趁现在冲上去把剩下五艘也干了?”
“干不了。”朱慈炯摇头,“剩下的五艘退出了航道,在开阔海面上,我们的火船靠不上去。而且旗舰没受伤,范·斯特伦不会善罢甘休。让他回去。”
“回去?”
“他带了八艘来,烧了三艘,带了五艘回去。比上次输得更惨。”朱慈炯转身走下礁石,“这次他不会再打了。因为巴达维亚再也调不出第二支援军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铁柱,打扫战场。俘虏全救起来,不管荷兰人还是本地水手。死了的,登记名字。”
“登记荷兰人的名字?”
“登记。将来谈判的时候用得上。”
范·斯特伦带着五艘残舰退回巴达维亚。他的旗舰阿姆斯特丹号船尾受损,舵修了三天才好。他回到总督府时,马策克看着他的战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次海战。第一次输了一半舰队,第二次又烧了三艘。Voc在南洋的常备舰队从二十艘降到了十二艘。
马策克写了第二封急报给阿姆斯特丹。这一次,他在信里用了一个词:“不可轻敌。”
三周后,范尼文豪森坐着一条商船到了罗勇港。这次他没有穿Voc的官服,穿了一身便装,像个来做生意的普通荷兰商人。
他的态度也变了。上一次谈判桌上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了两次之后不得不低头的务实。
“朱先生,”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我们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