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的旗号一打出来，效果远超预期。
首先是各地华商，从巴达维亚到马六甲，从安南到吕宋，散布在南洋各港口的华商纷纷派人来罗勇港归附。大部分华商不在乎明朝还是清朝，在乎的是能不能安全做生意。朱慈炯给了他们两样东西：武装保护和明远银票。跟着他，有肉吃。
华商会是第一个表态的。
黄德海跑了七座港口，逐个说服华商大户。陈理事年迈走不动海路，但坐镇会安港远程调度，用林老板的商号做中转，消息传遍整个南洋华商网络。矮脚虎在码头上跑上跑下传话，阿贵带着装卸工帮各家搬货。整个华商会的体系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殿下，”黄德海回罗勇港复命时，脸上晒脱了一层皮，“华商会三十七家理事，三十二家签了归附书。剩下五家不是不签，是人在巴达维亚，被荷兰人盯着，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银票已经用了。”
朱慈炯看着归附名单，上面有会安港林老板、占城陈家、马六甲许家——全是南洋排得上号的大华商。
“华商会不只是一个商会，”他对陈婉儿说，“是南洋华人的骨架。骨架在，肉就长得上。”
陈婉儿端着茶进来，看见他对着海图发呆，轻声说：“又在想事？”
“在想马来半岛。”朱慈炯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你看这条线，从暹罗湾到马六甲海峡，像不像一把锁？谁捏住了这条线，就锁住了整个南洋的咽喉。”
“那荷兰人呢？”
“荷兰人的重心在巴达维亚，在爪哇。他们往北伸手，但手不够长。马来半岛这一块，他们管不住。我们的机会。”朱慈炯转过头，“拿下马来半岛，不需要打仗，只需要让那些苏丹国觉得，跟着我们比跟着荷兰人好。”
其次是马来半岛的各苏丹国。
这些小国在荷兰和葡萄牙的夹缝中苦苦挣扎，需要贸易但航线被西方列强控制，需要安全但自己的军队连海盗都打不过。朱慈炯以“贸易保护”的名义提出交易：接受大明册封，成为藩属国，换取明远商号的武装保护和贸易优惠。
彭亨苏丹第一个签字。他的港口正对南海主航道，海盗年年劫掠，荷兰人不但不保护，还趁火打劫收保护费。明远商号的水师巡逻队进驻后，三个月内清剿了两股海盗。彭亨苏丹在港口立了一块石碑，用马来文和中文刻了一行字：“大明南洋监国保护之港。”
签字那天夜里，彭亨苏丹一个人在王宫里坐到天亮。
他叫端古·阿末，五十三岁，做了二十七年苏丹。二十七年来，他签过葡萄牙人的条约、荷兰人的条约、亚齐人的条约。每签一份，港口就少一分自主。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老婆半夜起来找他，看到他坐在窗前发呆。
“签了？”
“签了。”
“后悔？”
“不后悔。”他摇了摇头，“葡萄牙人来收税，荷兰人也来收税。海盗来了，谁也不管。这回签的是大明的条约，大明的船明天就到港口巡逻。”
“华人靠得住吗？”
端古·阿末沉默了一会儿。
“靠不住也得靠。我的港，养不起自己的水师。葡萄牙人的船比我的大，荷兰人的炮比我的响。我连海盗都打不过。不靠一个大的，就等着被一个一个吃掉。”
“那为什么是华人？不是暹罗人？不是亚齐人？”
“暹罗人自己都顾不过来。亚齐人？亚齐人来了就不会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华人的皇帝不一样。他不要我的港，他要的是航线。航线从我的港口过，他护着我的港，他的航线就安全。我跟着他，他赚银子，我享太平。”
他转过身看着老婆，“这不是忠诚，这是买卖。但这个买卖划算。”
第二天一早，明远商号的两艘巡逻战船驶进彭亨港。
码头上的人都跑出来看。那些船比荷兰人的小，桅杆上挂着一面红色的龙旗。渔民们站在码头上，有人笑了。
“旗子不一样。”一个老渔民说，“荷兰人的旗是三条杠，华人的旗是龙。”
“龙好看。”旁边的孩子说。
老渔民笑了，“龙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面旗子来了，海盗就不敢来了。”
一个月后，吉打苏丹自己派来了使者。使者带来的话说得很直白：“苏丹殿下说，大明的船比暹罗的大，大明的炮比暹罗的响。苏丹想明白了。”
不接受的那几个，朱慈炯没有强迫。只是在它们的海域里安排了“例行巡逻”，明远商号的战船像一道移动的城墙。无声地告诉那些苏丹：你可以不归附，但你的海面上，站着的不是我的人，就是我的人的影子。
赵铁柱不理解：“大哥，直接打下来不就完了？费这劲干嘛？”
朱慈炯摇了摇头：“打下来容易，守着难。南洋不是中原，你打下一个城，不代表下面的人服你。逼着归附的，心不在你这儿。让他自己想通了来归附，那才牢靠。”
“万一他们一直不来呢？”
“那就一直巡逻。”朱慈炯敲了敲桌子，“巡逻不要钱，但他们的贸易线在我手里。时间一长，不用我开口，他们自己会来。”
半年之内，马来半岛七个小苏丹国中，有五个接受了大明册封。
朱慈炯在每个藩属国驻扎五十到一百名火枪手，名义上是“保护贸易”，实际上将兵力渗透进了马来半岛的每一个角落。
归附的消息传到南洋各埠，反应不一。
安南顺化港的华商们最先坐不住了。安南华商首领，一个叫陈元隆的老商人，连夜召集了安南十三家华商议事。
“南洋七国归附了大明，咱们安南呢？”陈元隆敲着桌子，“马六甲的华商跟着明远商号，三个月赚的银子比咱们一年还多。彭亨苏丹都签字了，咱们还在等什么？”
“可安南离暹罗远，黎朝朝廷对华人也不算差……”
“不算差？”陈元隆冷笑，“黎朝的税比西班牙人的还重，华商十抽三。跟着明远商号，十抽一。你算算这笔账。”
十三家华商，当晚就有十家签了归附书。
占城的反应更直接，当地苏丹主动派使者到罗勇港，不是来归附，是来“通商”。使者是个精瘦的中年占城人，穿着靛蓝短褂，腰间别一把弯刀，一看就是海上跑惯了的。
他带的礼物有三样：一箱占城稻种，一筐龙涎香，和一张海图。
前两样是客气，第三样是诚意。
朱慈炯把海图摊在桌上，逐寸细看。陈婉儿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瞥了一眼，然后抬头盯着朱慈炯看了一会儿，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了。
“这是诚意。”朱慈炯指着海图上的一处暗礁标记，“标得这么细，苏丹是下了功夫的。”
“苏丹说，占城港随时欢迎大明的战船。”使者弯腰说。
朱慈炯接过海图，回头看了看，笑了。
“替我谢苏丹。”他说，“通商可以。但战船，不只是来停泊的。”
使者会意，回去后，占城苏丹在一个月内正式归附。
朱慈炯把占城海图收进暗格，但当天晚上，孙矮子就来报了。
“殿下，安南来归附的那批华商里，有一个人不对。”
“怎么不对？”
“他叫陈元隆，自称安南十三家华商首领。归附书是他第一个签的。但，”孙矮子压低声音，“我让人查了他的底，安南确实有个叫陈元隆的华商。但这个陈元隆，三年前死在了顺化。他的身份被人顶了。”
朱慈炯的眼睛骤然变冷。
“顶替他的人，什么来历？”
“查不到。口音是福建的，但手上有茧，不是搬货磨的，是握刀磨的。而且他归附之后，专门问了一句：‘殿下的水师驻在哪个港？多少条船？’”
“谁问的？”
“他问的何水生。何水生没答，但何水生也没上报。”
朱慈炯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中看不到海面，但他知道海面上有什么。
“不惊动他。”
“不抓？”
“抓了，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不抓，让他看到一个我想让他看到的罗勇港。”
孙矮子秒懂：“假部署？”
“对。明天，让何水生把三条旧船拖到东湾，挂上旗帜，假装是新建的水师营。真正的战船，全部移到西港内湾藏好。”
“如果他回去报了呢？”
“他一定会回去报。让他报，让清廷以为我们的水师只有三条旧船。”朱慈炯转过身，“但告诉赵铁柱，暗中盯着他。他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去哪，全部记下来。鱼线放长，才能钓到大鱼。”
孙矮子领命而去。
朱慈炯站在窗前，手指敲着窗框。
归附的华商里，混进了清朝的细作。这说明清廷已经在关注南洋了。
他想起一句话，鳌拜不会永远只看不动。这条暗线，迟早会变成一把刀。
但不是现在。现在，让细作看到他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巴达维亚的荷兰人，反应最紧张。
Voc驻巴达维亚的情报官在呈文中写道：“半年之内，马来半岛七个苏丹国中有五个接受了中国人的册封。中国人在每个藩属国驻扎了火枪手。这意味着，从暹罗湾到马六甲海峡，中国人已经建立了一条完整的连绵兵阵。”
“如果他们再控制马六甲海峡，我们在东印度群岛的贸易将被完全切断。”
“建议总部，立即增援巴达维亚舰队。”
这份呈文送到了阿姆斯特丹，Voc总部紧急召开董事会。
阿姆斯特丹Voc总部，董事长范·迪门拍着桌子：“增援！我需要二十艘战舰！”
管账的董事苦笑：“利润已降百分之十五，股东们不会同意。”
最终增援八艘。Voc的股东们要的是利润，不是战争。朱慈炯可以等，时间站在他这边。
那莱王在阿瑜陀耶城收到这些消息，安静了一会儿很久。
“此人，”他对素帕玛说，“不只是在做生意。他在建国。”
素帕玛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知道那莱说得对，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做了选择。那个选择，不会改变了。
夜风吹过阿瑜陀耶城的宫殿，烛火摇曳。那莱望着窗外南方的天际，那个方向是罗勇港，是朱慈炯的地盘。
“他在建国。”那莱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素帕玛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叔叔，我知道。”
那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意识到，这个侄女嫁过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朱慈炯身边放了一颗棋子。但现在他才明白，棋子动了心，就不再是棋子了。
而朱慈炯，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
那莱闭上眼。宫殿外，夜色沉沉。素帕玛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