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三年春。大明海军倾巢出动。
两百艘战船从罗勇港出发,沿着马来半岛东海岸北上,直扑吕宋。龙旗猎猎,遮天蔽日。这是南洋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华人舰队。
船队中打头的十二艘新式战船,柚木龙骨、方孔炮门、铁皮包底,是何水生带着匠人日夜赶工两年的成果。荷兰人教的本事,今天用到了西班牙人头上。
朱慈炯站在旗舰船楼上,摸了摸手腕上素帕玛系的红绳。
同一时刻,阿瑜陀耶城。
素帕玛坐在那莱王宫偏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暹罗南部三县的粮价报告。自从大明海军出征吕宋,南洋航路上的商船减少了一半,暹罗米的价钱跌了两成。农民卖不出去粮,开始抱怨。
第二份是阿瑜陀耶城华商会的呈文,请求暹罗方面放开粮食出口管制,允许暹罗米运往马尼拉补给军粮。
第三份是暹罗贵族议政会的抗议书,说华商囤积粮食、操纵物价,要求暹罗方面限制华商的粮食贸易。
三份文书,三个方向,互相矛盾。
素帕玛看了半个时辰。然后她提笔,写了三封回信。
第一封给南部三县:粮价下跌是暂时的,等海军打完吕宋,航路恢复,粮价会回升。在此期间,暹罗官府按保护价收购余粮,存入官仓。
第二封给华商会:允许暹罗米出口马尼拉,但每船征收一成军粮税,充作大明海军的后勤补给。华商做生意可以,但战时粮草不能白拿。
第三封给贵族议政会:华商的粮食贸易合法,不予限制。若有贵族认为自身利益受损,可向议政会提交商榷方案,由王廷裁决。但任何针对华商的暴力行为,一律按律处置。
三封信写完,素帕玛放下笔。她知道第三封信会惹恼不少人。但她也知道,朱慈炯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你能。”
她把信交给侍从发出,然后走出了偏殿。
宫外的阳光很烈。她站在回廊上,望着南方的海面。那个方向是吕宋。
手腕上空空的,没有红绳。红绳系在另一个人手上。
“带回来。”她用暹罗语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殿内。
半个月后。阿瑜陀耶城。
素帕玛的第一封信发出去之后,粮价稳住了,华商会的呈文批了,贵族议政会的抗议书也回了。她以为事情告一段落。
没有。
贵族议政会不干了。
他们不是反对素帕玛的回信——他们不敢直接反对皇帝的决策。他们反对的是素帕玛本人。一个华商女人,坐在那莱王宫偏殿里批文书、发号令、管暹罗的事。
为首的贵族叫披耶·西瓦,六十多岁,白胡子,在那莱王面前站了三十年。他联合了十二个贵族,联名上书那莱王,请王廷收回素帕玛的“代批权”。
“华商女管暹罗政,闻所未闻。”西瓦在奏章里写道,“且其身系于大明皇帝,非暹罗之臣。其决策偏向华商,于暹罗不利。”
那莱王没有批复。他把奏章转给了素帕玛。
素帕玛看完,把奏章放在桌上,没有发火。
她知道这封奏章意味着什么。不是十二个人的意见,是暹罗旧贵族对华商势力的反弹。他们在那莱王面前站了三十年,现在被一个三十岁的华商女人压在头上,咽不下这口气。
她没有去找那莱王。她做了一件所有人没想到的事:她请披耶·西瓦来偏殿喝茶。
西瓦来了。不是因为他想来,是因为他不能不来。素帕玛以“代批权”的名义召见,等同于王廷召见。不来就是抗旨。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坐着。素帕玛亲手倒茶,先递了一杯给西瓦。
“披耶·西瓦大人,您在那莱王面前站了多少年?”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素帕玛点头,“比我活在这个国家的时间还长。”
西瓦不接话。他端着茶杯,不喝。
“您在奏章里说,我偏向华商。”素帕玛说,“我问您一件事。上个月粮价跌了两成,我让官府按保护价收购余粮。收购的粮进了谁的仓?”
西瓦的眼睛动了一下。
“暹罗农民的仓。”素帕玛替他回答,“不是华商的仓。华商要的是出口,不是收粮。我收粮,是保暹罗农民不亏本。”
西瓦放下茶杯。“但您批了华商会的出口——”
“批了。”素帕玛打断他,“每船征一成军粮税。军粮税充作大明海军后勤,大明海军在替暹罗守海路。没有大明海军,荷兰人的船明天就堵在曼谷湾口。”
西瓦沉默了。
“您在朝堂上站了三十一年,”素帕玛的语气很轻,但很稳,“这三十一年里,荷兰人劫过几次暹罗商船?葡萄牙人收过几次过路费?以前没有大明海军的时候,暹罗的商船敢不敢独自过马六甲海峡?”
西瓦的脸色变了。不是被驳得哑口无言的难堪,是被戳到痛处的沉默。
“我不是要压谁。”素帕玛倒了第二杯茶,“我是要替那莱王守好暹罗。华商也好,暹罗人也好,都在这张网里。网破了,谁都跑不了。”
西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像你母亲。”他说。
素帕玛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母亲是暹罗人,那莱王宫的旧人。母亲早死,她从小在华商堆里长大。西瓦见过她母亲。
“你母亲也坐在这间偏殿里。”西瓦站起来,“她当时坐的位置,和你一样。”
他走了。没有再说反对的话。
奏章的事不了之。十二个贵族看西瓦不再提,也跟着不提了。不是被说服了,是知道这条线碰不动。
当天晚上,素帕玛独自坐在偏殿里。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封来自罗勇港的密信,和一份暹罗南部的田亩报告。
密信是陈婉儿写的。信里说:舰队已到吕宋,战事顺利,暂无伤亡。皇帝一切安好。
素帕玛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衣襟里。
然后她拿起田亩报告,继续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偏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舰队在南海航行了十天。
十天里,朱慈炯几乎没有睡过觉。
他白天在船楼上观察海面、风向和洋流,夜里在船舱里看海图、研究战术。赵铁柱几次催他休息,他只是摆摆手。
“等打完仗再睡。”
“你可别还没打完就倒了。”
“不会。”
朱慈炯的身体是铁打的筋骨,十六年的海风吹、日头晒练出来的。
但铁打的人也需要休息。
十六年的体力劳动,反而把他从前的那些小毛病全治好了。
但脑子停不下来。海图上的每一个暗礁、每一处洋流、每一条航线,都在他脑子里转。他的工具只有木船、火炮、罗盘,和一颗脑袋。
够了。够用了。
第十天清晨,了望手喊了一声:“看到吕宋了!”
朱慈炯走上船楼,远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绿色的线。
那是吕宋的海岸线。
他的第一个落脚点,十六年前。
“到了。”他说。
舰队驶入马尼拉湾。
刘大锤在码头上接驾,十年不见,这个粗犷的铁匠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
“西班牙人呢?”朱慈炯劈头就问。
“跑了。”刘大锤啐了一口,“杀完人就缩回去了,舰队退到保和海峡以南,大概回棉兰老岛了。末将派了哨船跟,但他们的盖伦战舰比咱福船快,追不上。”
朱慈炯走到海图前,手指从马尼拉沿海岸线向南划,经过八打雁、民都洛、保和海峡,一直划到棉兰老岛。
“达沃,三宝颜。”他点了两个位置,“西班牙人十年前退到这里,扎了根。不拔掉这两个据点,吕宋南部永远不得安宁。”
“他们的舰队呢?”郑慧娘问。
“十来艘盖伦战舰,比我上次在马六甲打荷兰人时还多。”刘大锤说,“船大炮多,正面硬拼吃亏。”
朱慈炯盯着海图看了很久。
盖伦战舰的火力和吨位都超过福船,但盖伦舰有一个弱点:深海船,在保和海峡和棉兰老岛周围的浅水海域中机动性不如吃水浅的福船。
“不正面打。”他说,“引出来,在浅水区收拾他们。”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来的。
这片海域,从前是西班牙人和荷兰人争抢的地盘。现在轮到他了。
码头上,大军正在卸装。两万人的粮草、弹药、帐篷、铁锅,从船上搬下来,在码头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少爷,”赵铁柱走到朱慈炯身边,低声道,“新兵太嫩。打陆战还行,海上漂了十天,一半人吐得脸都白了。”
“让他们歇两天。”朱慈炯说,“仗不是今天打。”
刘大锤走过来,身后跟着两排整齐的火枪手,马尼拉守军列阵以待。
“三少爷,”他啪地立正,声音洪亮,“马尼拉守军两千人,听候调遣。”
朱慈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老了。”他说。
“您也老了。”刘大锤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不过,还打得动。”
“十年了,就派你一个人守马尼拉,委屈你了。”朱慈炯说。
“委屈什么,”刘大锤摆摆手,“我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您跑来跑去舒坦。就是这帮西班牙人,三天两头来骚扰。烦。”
“来了多少人?”
“上次,约莫二十条船。烧了五个商站,杀了三百多华人。”刘大锤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我手头兵不够,守马尼拉都紧,追不出去。”
朱慈炯没说话,但刘大锤看到他的拳头,攥紧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十年的离别、十年的守候、十年的信任,全在这一眼里。
朱慈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走,带我去看看被西班牙人烧的地方。”
刘大锤的脸沉了,“南部海岸线五百里,五个商站全毁了。我去看过,八打雁的码头还在冒烟。”
朱慈炯上了马,带赵铁柱和一队护卫沿马尼拉湾南下。
沿海岸线走了大半天,他看到了第一个被毁的商站。
八打雁。
沙滩上,有烧焦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朱慈炯闻得出来。那是血。
他下了马,走到沙滩上。退潮后,沙滩上露出了一些东西,碎布、碎木、一只小鞋。
朱慈炯弯腰,捡起了那只小鞋。
很小的鞋。三四岁孩子的。布面绣着一朵小花,是母亲亲手绣的。
他攥着那只鞋,站了很久。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铁柱。”朱慈炯开口了,嗓音发紧,像怕惊醒什么。
“在。”
“记住这只鞋。”
他攥着那只鞋,布面上的小花被烟熏黑了。但针脚还在。一针一针,是母亲绣的。每一只鞋都曾属于一个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曾有一个家。
这不是新闻。这是他的同胞。他的华人兄弟姐妹。他们的血,和他流的是一样的。
朱慈炯把那只鞋揣进怀里,转身上马。
“回马尼拉。”
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挺得笔直的腰。
入夜,刘大锤匆匆来报。
一个让整个战局,彻底改变的消息。
西班牙人的舰队,不在棉兰老岛。
他们,已经北上,正朝马尼拉湾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