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之战前，朱慈炯已将武装力量大幅扩充。南洋归附后兵源充沛，华商义勇、马来藩属国士兵、郑氏旧部残部、两年间从闽粤沿海偷渡南下的青壮，加上原有三军和南洋两营，总兵力已逾两万。其中精挑一万人编为陆战队，由赵铁柱统领，专司登陆攻坚；其余留守各港及随水师行动。
朱慈炯没有急于南下。
先花三天做两件事：一是让增援部队上岸，修补被西班牙人破坏的南部商站，安抚幸存的华人；二是派郑慧娘率快船编队南下，摸清西班牙舰队的部署。
侦察结果不容乐观。
曼里克·德·拉瓦不是庸才。他在棉兰老岛经营了十年，把达沃和三宝颜建成两个互为犄角的堡垒，达沃港有岸防炮台，三宝颜扼守保和海峡南口。两个据点相隔三百里，但西班牙舰队可在一天内从任何一个据点出发，截击来犯之敌。
更麻烦的是，西班牙人在保和海峡布了巡逻船，明军舰队一旦穿过海峡就会被发现。
保和海峡，夹在保和岛和棉兰老岛之间。窄、浅、多暗礁。但对盖伦舰来说够深，能走。西班牙人把巡逻船放在海峡里，等于在咽喉上安了个哨兵。
朱慈炯的船一进去，哨兵就报信，达沃的舰队就出动。硬闯，等于送死。
所以不能硬闯。得绕，或者得骗。
郑慧娘率二十艘快船穿过保和海峡时，遭遇了西班牙巡逻编队，三艘盖伦战舰。
盖伦舰的侧舷炮在开阔海面上威力惊人，一艘盖伦舰的火力相当于四艘福船。西班牙人一齐转向侧舷齐射，炮弹像冰雹一样砸过来。
郑慧娘的快船队散开，利用福船吃水浅的优势钻进浅水区，盖伦舰不敢追进来，只能在深水区远远轰击。
但还是有损失。两艘快船被击中，一艘起火沉没，一艘失去桅杆漂在水上。郑慧娘亲自带船靠过去把落水士兵救了上来。
“洋人的船炮太凶，正面碰不得。”她回来后对朱慈炯说，咬着牙，“得把他们引到浅水区。”
朱慈炯决定分兵。
他派赵铁柱率陆战队八千人，从棉兰老岛东海岸登陆，从陆路进攻达沃，这样可以从背后拔掉岸防炮台。同时，他率主力舰队从保和海峡正面压上去，吸引西班牙舰队的注意力。
他回到大帐，看着沙盘上的棉兰老岛海域图，沉思了一整夜。
帐外，赵铁柱蹲在篝火旁磨刀。刀是刘大锤打的，十年前打的，刀身已经磨得比原来窄了一指。但刀刃还利，赵铁柱每磨一下，就在拇指上试一下锋。
“老赵，”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听说咱们败了？”
“败个屁。”赵铁柱头也不抬，“两条船换了他们三条巡逻船的情报，赚了。”
“可是，张管带的那条船沉了……”
赵铁柱的磨刀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打仗不死人，那叫什么打仗？”他的声音低下去，“张管带是我老兄弟。他走了，但他走之前把落水的人都救了。郑将军亲自靠过去捞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年轻士兵，“记住，死了的不亏。活着的不许怂。”
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另一头，刘大锤蹲在帐篷后面，闷头给火枪擦油。他的白发在火光下像一层霜。十年前他留在吕宋守马尼拉，如今吕宋被西班牙人屠了南部，他心里比谁都窝火。
他擦枪的手很稳。擦了二十年枪，闭着眼都能拆装。但他的脑子不在这杆枪上，在想别的事。
十年。
十年前朱慈炯把他留在马尼拉，给了他两千兵、十二门炮、一个城。那时候马尼拉刚从西班牙人手里夺回来，城墙还是旧的，到处是弹坑。刘大锤带着人修城墙、挖壕沟、建仓库、搭营房。头一年什么都不干，就修城。
修完城开始练兵。两千人一半是福建来的渔民，一半是吕宋本地的华裔混血。渔民会船不会枪，混血会枪不会阵。刘大锤花了半年，把他们练成了一支能列阵齐射的火枪队。
但练完兵，没仗打。
西班牙人走了，南部各岛还零星有些西班牙据点，但没人敢碰马尼拉。刘大锤的两千守军和十二门岸防炮，在那片海岸线上立了十年，没一个人来犯。
没仗打的日子最难熬。
头两年还行，修城、练兵、巡逻，忙得脚不沾地。到了第三年，城修完了，兵练好了，巡逻成了日常，日子就空了。刘大锤开始给火炮擦油。十二门炮，他每天擦一门，十二天轮一遍，然后从头再来。
他跟火炮说话。
“老伙计，今天又没人来打你。”
“炮管锈了，拿布擦擦。”
“别急，有仗打的时候我叫你。”
码头上的兵都说刘大锤疯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将军，整天蹲在炮台上跟铁疙瘩唠嗑。但没人敢说他——他是朱慈炯留下的人，是皇帝的兄弟。
每年初一，刘大锤一个人上城墙，朝北望。
北边是海，海那边是暹罗湾，暹罗湾那边是朱慈炯。他不知道朱慈炯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他只知道一件事——守住马尼拉，等他回来。
第一年望，没来。
第三年望，没来。
第五年望，没来。
第十年望，来了。
朱慈炯带着大军到马尼拉的那天，刘大锤站在城门口，身后是两千列队整齐的守军。城墙上擦了十年的十二门炮，炮管锃亮。
他没行礼，没跪。他走上去，一把抓住朱慈炯的胳膊，捏了捏。
“你瘦了。”刘大锤说。
“你没老。”朱慈炯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现在，蹲在帐篷后面擦枪的刘大锤，脑子里全是这十年的日子。修城墙的石灰味，练兵场上的火药味，跟火炮说话时自己听的回声。
还有每年初一在城墙上朝北望时，海风打在脸上的味道。
咸的。跟泪一样。
“大锤哥，”何水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是当年从海上逃命出来的老兄弟。
“南部那些商站，有几个我亲手盖的。”刘大锤的声音闷闷的，“竹屋是我砍的竹子，码头是我铺的木板。现在全烧了。”
“烧了再盖。”
“人呢？”刘大锤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八打雁那个卖豆腐的老陈，还记得吗？他老婆孩子全被杀了。老陈自己跑了七天到马尼拉，第一件事就是报名扛枪。四十岁的人，剃了头，跟新兵一起列队。”
何水生用脚蹭了蹭地。
“我在吕宋守了十年，”刘大锤把火枪往地上一放，“十年。我以为西班牙人不敢来了。我以为，够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
“不够。”何水生低声说，“三少爷说了，这次不是赶走，是彻底掐断。”
“掐断？”刘大锤抬起头，“怎么掐？盖伦舰正面打不过，”
“正面打不过，就不正面打。”何水生指了指大帐的方向，“三少爷在想。他想了一夜了。”
“他一宿没睡？”
“没睡。灯一直亮着。”何水生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了他二十年，他每回这样想一夜，第二天出来的，都是杀招。”
刘大锤锤子搁在膝盖上。他想起十年前，朱慈炯刚到吕宋时，也是这样想了一夜。第二天出来，就是驱逐西班牙人的全套方案。那一夜，改变了一万华人的命运。
这一夜，可能改变整个南洋的命运。
篝火旁，方士元蹲着给火药桶做最后的检查。他的手很稳，但眼圈是红的。八打雁那个卖豆腐的老陈，是他多年的老主顾。老陈每次来买火药，总带一块豆腐做回礼。现在老陈还在，但豆腐铺没了，带豆腐的人也没了。
“方师傅，”一个学徒凑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方士元擦了把脸，“把引信再检查一遍。明天用的，不能有一根哑的。”
“是。”
方士元继续检查引信，一根一根，仔仔细细。
他不是在检查引信，他是在想老陈。
老陈还活着，但活着的人有时候比死了的更苦。豆腐没了，老婆孩子没了。但火药还在。
火药在，仇就能报。
方士元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引信放在膝盖上，看着篝火出神。
他想起他爹。
他爹叫方有田，福建泉州卫的军户匠人。明朝的军户，子子孙孙都得当兵。但方有田不当兵，他配火药。泉州卫的火药坊，从他爷爷传到他爹，三代人。配出来的火药不比京城的差，但泉州卫的火药坊连屋顶都漏雨，下雨天得拿油布盖着药缸。
方士元八岁开始帮爹碾硝石。十二岁会配六种火药。十五岁那年，他爹让他点了一管试验引信，引信烧了十二秒，他爹说“行，你能吃这碗饭了”。
然后清兵来了。
顺治四年，泉州卫裁撤。方有田不肯剃头，带着方士元和一包硝石跑了。跑到了漳州，又从漳州坐船到了广州，最后从广州跟一船难民下南洋。
他爹死在海上。痢疾。死前把那包硝石塞给方士元，说了一句话：“火药是手艺，手艺走到哪都有饭吃。”
方士元到了罗勇港时十九岁，身无分文，包里一包硝石、一根引信模子。他在码头上给人扛了半年麻袋，攒够了本钱，才租了一间草棚开始配火药。
朱慈炯找到他时，他已经配了三年火药，在华人圈里小有名气。不是火药多好，是他拜灶神的规矩出了名——每次配药前拜，配完拜，炸了也拜，没炸也拜。
“方师傅，你拜灶神管用吗？”朱慈炯第一次去火药坊时问。
“不管用。”方士元头也不抬，“但我爹说了，手艺人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在天手里。拜一拜，心里踏实。”
朱慈炯笑了，从那天起，方士元的火药坊就成了南洋大明的命根子。
现在，他蹲在篝火旁检查引信，手稳得跟三十年前他爹让他点试验引信时一样。
他爹说的对。火药是手艺，手艺走到哪都有饭吃。
但有些东西，不是手艺能换回来的。比如老陈的豆腐，比如老陈老婆做的红烧肉，比如老陈三岁的儿子叫他“方伯伯”时的声音。
引信检查完了。每一根都是好的。
方士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灶台的方向拜了拜。
篝火另一边，老陈在练装弹。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杆火枪，把火药袋里的药往枪管里倒。手抖，药洒了一半在地上。
“多了。”旁边的教官说，“倒三指高就够。你倒了五指，会炸膛。”
“哦。”老陈把枪管里的药倒出来一些，手指还在抖。
“弹丸塞进去，用通条压实。”
老陈拿起一颗铅弹，往枪口塞。塞歪了，弹丸卡在枪口边。
“你怎么连个弹丸都塞不进去？”
“我……手抖。”
教官盯着他看了一眼。四十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拿枪跟拿筷子一样别扭。
“你以前干什么营生？”
“做豆腐。”
“做豆腐的来当什么兵？”
老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跟弹丸较劲。塞了三次，终于塞进去了。
“通条。”
老陈抽出通条，往枪管里捅。捅了两下，通条卡住了。他使劲一推，通条断了。
教官叹了口气。
“行了。明天再说。”
“不行。”老陈把断了的通条抽出来，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我再来一次。”
教官望着他，“你今天练了四个时辰了。”
“再练一个时辰。”
“你胳膊明天会肿。”
“肿就肿。”老陈的声音闷闷的，“我老婆孩子的胳膊不会肿了。他们死了。”
教官不说话了。
老陈又装了一次弹。这次手还是抖，但弹丸塞进去了，通条没断。
“行了。”教官说，“你装上弹了。”
“我知道。”老陈把枪端起来，朝着夜空的方向举了一下，又放下来。
“我不是兵。”他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替我老婆孩子扛枪的。”
他放下枪，在篝火旁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包着一小块干豆腐。硬邦邦的，放了不知道多少天了。
“我老婆做的。”他跟教官说，“出事前一天做的。她做了两块，一块我吃了，这块留给……”
他没说完，把豆腐包好，又揣回怀里。
教官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老陈。”
“嗯？”
“明天继续。”
“知道了。”
篝火噼啪响着。老陈靠着树根坐着，手里攥着那杆火枪，枪管还是热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八打雁那天的画面——西班牙人的刀，妻子的惨叫，三岁儿子的哭声。
他睁开眼，把火枪往怀里搂了搂。
明天再练。后天还练。总有一天，他要拿着这杆枪，对准西班牙人。
不是为国打仗。是为老婆孩子。
大帐内，朱慈炯盯着沙盘，手指反复在保和海峡和棉兰老岛之间划过。
盖伦舰吃水深、火炮猛，正面碰不得。但盖伦舰也有弱点，浅水区进不去、转弯慢、依赖深水港补给。
“引出来，在浅水区收拾他们。”他自言自语。
但怎么引？西班牙人不是傻子，曼里克·德·拉瓦经营棉兰老岛十年，不会轻易离开达沃和三宝颜的岸防炮台保护范围。
除非，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朱慈炯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一个位置，保和海峡中部，一个叫做“塔比拉兰”的浅水海湾。
如果明军主力假装在保和海峡受挫、向后退，西班牙人会不会追出来？
“会的。”他压着嗓子说，曼里克·德·拉瓦是个军人，军人看到敌人败退，本能就是追。
“你追，我就让你回不来。”
刘大锤进来时，朱慈炯正把一只小鞋放在沙盘边上。那只三四岁孩子的、布面绣着一朵小花的小鞋，在他怀里，每走一步就硌一下胸口。提醒他，这一仗为谁而打。
“三少爷，该吃点东西了。”刘大锤把一块干饼放在桌上。
朱慈炯没动。
“你跟了我十年，”朱慈炯问，“你觉得这仗，能赢吗？”
刘大锤愣了一下，这是朱慈炯第一次问他这种话。
“能。”他回答得很干脆。
“凭什么？”
“凭三少爷您，”刘大锤说，“我见过不要命的人，但没见过又不要命、又动脑子的人。西班牙人有船，可他们没有您。”
朱慈炯望着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你这话，比何水生会说。”
“何先生是读书人，说话弯弯绕。我是粗人，直来直去。”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沙盘上那条海峡，窄得像一条伤口。
伤口，必须缝合。
用什么缝？用铁，用火，用命。
朱慈炯站起来，在沙盘上最后确认了一遍各部队的位置，然后推开帐门。
天亮了。
赵铁柱跟了他二十年，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东西。
不是冷静，不是算计，不是帝王心术。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这一仗，”赵铁柱心里暗想，“三少爷是要拼命了。”
他没说错。朱慈炯确实要拼命。那是为了地盘，是为了那只小鞋。
朱慈炯走出大帐。天际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这一天，要么他死，要么西班牙人滚出南洋。
没有第三条路。
他吸了口气，海风腥咸，带着火药味。
“传令，”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全军备战。三天后。出海。”
何水生和刘大锤对视一眼，齐声应诺。
两人转身时，何水生低声对刘大锤说了一句，“这回，三少爷是真急了。真急了的人，最可怕。”
刘大锤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朱慈炯站在崖边，看着海平面。太阳还没出来，但东方已经亮了。
他等了十年，黎明，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