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的计划,第一步就是“败退”。
二十艘福船打着主力的旗号,从保和海峡西面佯攻三宝颜港。做出大举登陆的姿态后,掉头就跑,沿棉兰老岛北岸向东撤。跑得不快不慢,刚好让西班牙人觉得追得上。
但曼里克·德·拉瓦不是范德堡。
他在炮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二十艘“溃逃”的福船,嘴角动了一下。
“不追。”他放下望远镜。
副官愣了:“长官,中国人在撤退——”
“撤退得太整齐了。”曼里克说,“你看他们的船,跑得快的不超前,跑得慢的不掉队。这不是溃逃,是钓鱼。”
他下令:全队留守达沃港,不准出海追击。
佯攻船队在海上跑了一整天,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一艘西班牙船追出来。
消息传回旗舰,朱慈炯的脸沉了下来。
“他不追。”
郑慧娘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她盯着海图上的达沃湾,看了很久。
“曼里克不是范德堡那种人。”她说,“范德堡会冲出来跟你打,曼里克会等。等我们的粮食吃完了,等雨季来了,等我们的船烂在海面上。”
“马尼拉的消息,西班牙总督在调增援舰队。”朱慈炯的手指敲着桌面,“最快一个月。”
“那不能拖。”
“不能拖。”
郑慧娘拿起炭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
“他不出来,我们进去。”
“进达沃湾?岸防炮台怎么办?”
“不走正面。”郑慧娘的炭笔停在达沃湾东侧,“这里,保和海峡南面,有一片浅滩。水深不到两丈,盖伦舰过不去。但我们的福船能过。我从浅滩绕到东面,从炮台的射击死角摸进去。”
“你带多少人?”
“三十条福船。够穿过去,不够打硬仗。所以你得在正面搞出动静来,让岸防炮台顾不上东面。”
朱慈炯看了她一会儿。
“你确定浅滩过得去?”
“我亲自测过水深。”郑慧娘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白天走会暴露,夜间走。月亮在下半月出来,凌晨之前有一个时辰的全黑。就那个窗口。”
当夜,郑慧娘率三十条福船从保和海峡南面的浅滩悄悄穿过。
这三十条船是特意挑过的——吃水最浅的那种,每条船上只留二十人,多余的火炮和物资全部卸下。船底擦着沙底,发出沙沙的响声,像猫爪子踩在干草上。
前二十条船顺利通过。
第二十一条船搁浅了。
船底卡在沙脊上,怎么推都推不动。潮水在退,每过一刻钟,船吃水更深一分。
“砍桅杆。”郑慧娘低声下令。
“船没了桅杆就废了——”
“砍。”
桅杆倒下,船身轻了一截,晃了两下,从沙脊上滑了过去。但那条船再也走不了,成了一具浮在水上的空壳。
后面的船学着她的法子,遇到搁浅就减重。等到三十条船全部穿过浅滩,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三条船废了。二十七条船挤在达沃湾东面的红树林后面,像一群藏在芦苇丛里的水鸟。
在郑慧娘穿浅滩的同时,赵铁柱已经在丛林里走了两天。
两天前,朱慈炯把他叫到船舱里,指着海图上达沃湾东面的一片海岸线。
“你带三千人,从这里登陆。穿过丛林,绕到岸防炮台背后。等海上打响,你从后面捅。”
赵铁柱看着那片海岸线,又看了看海岸线和炮台之间的密林,吸了口凉气。
“这林子有多宽?”
“二十里。”朱慈炯说。
“二十里丛林。”
“你有更好的办法?”
赵铁柱摇头。“我去。”
三千陆战队从达沃湾东面二十里外的海岸登陆。海滩没人,西班牙人没料到有人会从这边来——这边没有路,只有丛林。
赵铁柱在丛林口做了部署:前锋开路,中军行进,后队收尾。每人带三天干粮、一壶水、一把刀、一杆火枪。重装备只带了十门轻型虎蹲炮,拆散了用背篓扛。
“轻装。快走。”他说。
第一天走了八里。
热带雨林不是普通的林子。树冠遮天蔽日,底下暗得像黄昏。地面铺着腐烂的落叶,踩下去没到小腿。藤蔓像蛇一样缠在脚踝上,每走几步就要砍一次。
更要命的是虫子。蚊虫成群,嗡嗡嗡地在耳边转,赶都赶不走。行军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有士兵开始发烧。赵铁柱让中暑的人留在原地,派两个人陪着,大部队继续走。
“不能停。”他对百夫长们说,“停了就走不动了。”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用大刀砍藤蔓开路。汗把衣服湿透了三遍,手臂上全是蚊虫叮的包。但他不停,砍一刀走一步,像一头不回头的牛。
午时过后,前锋停了。一条河横在前面。
不宽,五六丈,但水浑发黄,涨了半人高。昨夜山里下了雨,水还没退。
“蹚过去?”百夫长问。
赵铁柱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面上漂着断枝和枯叶,流速不慢。他拿起一根树枝探了探底——河床是烂泥,踩下去拔不出来。
“不行。会陷。”他站起来,往上游扭头看了下,“找窄的地方。绕。”
绕了半个时辰,找到一棵倒在水里的大树,树干横跨河面,像个天然的桥。赵铁柱第一个踩上去,树干湿滑,他单手扶着上面的枝杈,一步一步挪过去。断臂那侧的身体轻,重心偏,走到中间树干往下一沉,他猛地蹲低,稳住了。
“一个一个过。背篓解下来递。”
三千人花了两个时辰才全部过河。又有七个人发烧,躺倒在河对岸不肯起来。赵铁柱点了二十个人留下陪他们,等大军走后自行撤退。
“能走几个算几个。”他对留下的百夫长说,“走不动的,就地隐蔽。等仗打完了,我来接你们。”
第一天比预计少走了两里。
天黑前扎营。没有帐篷,不能点火。三千人裹着湿漉漉的毯子,靠在树根上打盹。
赵铁柱没睡。他拿出从暹罗老猎户那里学来的丛林行军术:把艾草搓成绳子,挂在队伍前后,蚊子闻到艾味会少来一些。他还让人把裤腿扎紧、袖口扎紧,减少暴露的皮肤。
但艾草挡不住蚂蟥。
那些东西从树叶上掉下来,无声无息地钻进领口、裤腰、靴筒里。等你觉得痒的时候,它已经吸饱了半截身子。一个年轻的华人兵撕开裤腿,发现小腿上趴着三条,血顺着腿往下淌,他吓得叫了一声。
“别叫。”赵铁柱走过来,用刀尖把蚂蟥挑掉,“叫了引来西班牙人,死的人比蚂蟥咬的多。”
他用旱烟叶搓了泥,糊在伤口上。“暹罗老猎户说,旱烟能止血,还能防虫。把你们的旱烟都拿出来,搓泥糊上。”
半夜里出了更麻烦的事。一条竹叶青蛇从树冠上掉下来,落在后队一个暹罗兵的脖子里。那兵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动。旁边的人要拍,赵铁柱低声喝住。
“别动。你一动它就咬。”
他走过去,借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斜了一眼——蛇缠在兵的脖子上,三角形的头昂着,吐着信子。
赵铁柱把刀慢慢伸过去,刀背贴着兵的皮肤,猛地一挑。蛇被甩出去两丈远,落在落叶堆里,游走了。
那兵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没事。”赵铁柱拍拍他的肩,“被吓尿不丢人。丢人的是被吓住了不敢走。”
第二天走了六里。更慢了。
地形开始上坡,坡上有碎石,踩上去就滑。一门虎蹲炮的零件从背篓里滑下来,滚下山坡,找了一个时辰才找回来。
更要命的是迷了路。
前锋的向导是个洛坤猎户,叫素猜,在洛杤山林里学过丛林追踪。但这片林子他没来过。第二天午后,他停下脚步,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藤蔓的生长方向,站起来时脸色不好。
“赵大人,走偏了。”
“偏了多少?”
“不知道。但太阳的方向不对。应该往西走,现在偏南了。”
赵铁柱没骂他。在丛林里骂向导,等于骂自己没长眼睛——他是跟着走的。
“能校正吗?”
“能。但要爬树。”
素猜脱了鞋,赤脚爬上一棵三十丈高的大树。树干上全是苔藓,他像只猴子一样蹭了上去,在树冠顶上待了一盏茶的工夫,下来时满头大汗。
“往西北走。看到那棵歪脖子树了吗?往那走,翻过坡就是下坡路。”
队伍转向西北。但那一偏,浪费了两个时辰。
“这路不是人走的。”百夫长骂。
“不是人走的也得走。”赵铁柱把零件扛上肩,“明天天亮前必须到。海上打响,我们还没到位,前线的弟兄就白死了。”
第二天傍晚,干粮见底了。
每人带了三天的干粮——米饭团、咸鱼干、椰子饼。但丛林里消耗大,肚子饿得快。到第二天傍晚,大半人的干粮只剩最后一顿。
百夫长来找赵铁柱:“大人,粮食不够了。弟兄们问,能不能派人回海滩取补给?”
“来不及。”赵铁柱摇头,“来回一天半。明天天亮必须到位。”
“那饿着肚子打仗?”
赵铁柱从自己背篓里翻出最后一块椰子饼,掰成三块,递给百夫长两块,自己留了一块。
“吃。明天打下炮台,里面有西班牙人的面包和咸肉。吃他们的。”
百夫长啃着椰子饼,没再说话。消息传下去,三千人把最后的干粮吃干净,水壶里也只剩底子。没人抱怨——不是不想抱怨,是没力气。
赵铁柱的断臂又开始疼了。
那是在暹罗断的,十年前的事了。平时不怎么疼,但湿气重的时候会犯。丛林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断臂的截面一阵阵地抽痛,像有人在骨头里钉钉子。
他用右手捏了捏断臂的末端,皮肉发凉。水泡磨破了,渗着水。他扯了块布缠上,继续走。
第二天夜里,全军在丛林里宿营。没有帐篷,没有篝火——不能点火,怕被西班牙人发现。三千人裹着湿漉漉的毯子,靠在树根上打盹。
赵铁柱没睡。他蹲下来检查士兵的脚。脚底板全是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渗着血水。
“撕块布裹上。”他把布递给士兵,“明天走慢点,但必须走到。”
“暹罗老猎户说过,丛林行军最大的敌人不是敌人,是脚。”
他站起来,看着黑漆漆的丛林。树叶缝里漏下来几颗星星,像碎银子。远处有虫鸣,近处有兵的呼吸声。三千人裹在湿毯子里,像一堆被遗弃的货包。
一个百夫长凑过来,低声说:“大人,弟兄们有点……”
“我知道。”
“有几个老兵在嘀咕,说不如退回去,从海上绕。”
赵铁柱没说话。他从腰间摸出旱烟袋,塞了一撮烟叶,没点——不能点火。他把烟袋杆咬在嘴里,嚼了嚼,苦味弥漫开来。
“你回去告诉弟兄们。”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我们已经走了两天。退回去还要两天。两天后再从海上绕,黄花菜都凉了。西班牙人的炮台不等人,海上打响不等人。”
他顿了顿。
“张管带的船沉了。张管带死了。他为什么死?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我们退了,他白死。”
“我不退。我赵铁柱断了一条胳膊都不退,你们两条胳膊的退什么?”
百夫长没再说话,转身回了队伍。
那一夜,没人再提退兵的事。
第三天凌晨四更,赵铁柱带队出了丛林。
他们站在达沃湾东岸的一片高地上。下面就是西班牙人的岸防炮台——背对着他们。炮台的炮口全部朝海,朝着湾口。后面没有防御工事,只有一道矮墙和一排营房。
赵铁柱趴在高地上,借着星光数炮台。八门重炮,两座弹药库,一排营房。守军大约两百人。
“他们没设后防。”百夫长压着嗓子说。
“他们觉得丛林走不通。”赵铁柱嘴角动了动,“西班牙人不懂丛林。”
他把三千人分成三组。第一组一千人,从高地往下冲,攻炮台。第二组一千人,包抄营房,断守军退路。第三组一千人,带着虎蹲炮,在高地上架炮,封锁港口方向——防止西班牙人从海上调兵回援。
“等海面开炮,我们就动。”赵铁柱说,“海上先打,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到湾口。我们从背后捅。”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海面上传来了鼓声和号角声——那是约定的信号。
赵铁柱站起来,拔刀。
“冲!”
一千人从高地冲下去。
坡比看上去陡。天还没亮透,露水把草地弄得又湿又滑,头几排人跑着跑着就摔了,连滚带爬地往下滑。没人喊——出发前赵铁柱下了死令,冲锋时只准喘气,不准出声。前头的人摔倒了,后头的踩着肩膀翻过去,继续冲。有人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一声,爬起来又跑。
矮墙就在下面。西班牙人的营房里亮着灯——值夜的哨兵端着火绳枪,正朝海面张望。他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黑压压一片人影从坡上涌下来,离矮墙不到三十步。
哨兵开了一枪。火绳枪的声响在凌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铅弹打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暹罗兵的肩膀,那人踉跄了一下,没倒,咬着牙继续冲。
哨兵没来得及装第二发。两个明军士兵翻过矮墙,一个用刀背砸在他的火枪上,把枪打飞,另一个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拿膝盖压住他的背。
但那声枪响惊醒了营房。
营房的门撞开了,十几个西班牙士兵衣衫不整地冲出来,有的提着剑,有的还在系甲扣。他们看见矮墙后面涌进来的人影,愣了一瞬——然后一个红胡子军士吼了一声,拔出长剑,带着这十几个人朝炮台方向冲。
他们要保炮台。炮台一丢,港里的舰队就成了活靶子。
赵铁柱看到了。
“第二组,拦住他们!”他喊。
包抄营房的那一千人从侧翼杀出来,挡在了西班牙兵和炮台之间。两拨人在炮台和营房之间的空地上撞在一起。刀碰刀,人撞人。一个西班牙兵个子高大,一剑劈翻了一个明军士兵,还没收剑,被两个暹罗兵从两边夹住,一刀砍在大腿上,一声惨叫,倒在地上。
赵铁柱没管侧面。他带着第一组直扑炮台。
炮台的第一道门是木门,虚掩着。赵铁柱一脚踹开,冲进去。
里面比外面亮——墙上有两盏油灯,照出八个炮位,每个炮位上一门青铜重炮,炮口从射击孔伸出去,对着海湾。五个炮手刚被枪声惊醒,正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个光着上身的炮手抄起一根装填杆,朝赵铁柱抡过来。
赵铁柱侧身一闪,装填杆擦着他的耳朵过去,风都感觉得到。他右手反手一刀,刀背磕在炮手的手腕上,装填杆掉了。还没等那炮手退,赵铁柱一脚踢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到了炮架底下。
另外四个炮手往门口挤。赵铁柱身后的明军士兵已经涌进来了,堵住了门。一个炮手拔出一把短匕,朝最近的明军士兵捅过去。那士兵侧身避开,一刀背打掉匕首,另一个士兵从侧面扑上来,把炮手按倒在炮架旁边。
最里头的一个炮手——看模样是个军官,穿着半截甲,头发花白——从墙上摘下一把燧发手枪,朝赵铁柱举起来。
赵铁柱看到了枪口。
他往左一扑,摔在一门炮的炮架后面。枪响了,铅弹打在青铜炮管上,叮的一声,弹飞了。
赵铁柱从炮架后面翻身起来,两步冲到军官面前。军官想再装弹,来不及了。赵铁柱左手——断臂的那侧——挡住了军官持枪的手腕,右手一刀架在他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军官的手枪掉了。
“炮口转过来!”赵铁柱用从朱慈炯那里学的西班牙语吼。发音很烂,但意思传达到了。
军官不动,瞪着他,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恨。
赵铁柱把刀压了一下,见血。
“转!”
军官终于动了。他用西班牙语喊了一声,剩下的炮手开始推炮。
推一门重炮不是推一辆车。每门炮重三千斤,炮座是橡木的,底座有铁轨,但铁轨上锈了,涩得推不动。四个工兵顶在炮尾上推,炮座纹丝不动。
“拿撬棍!”赵铁柱喊。
明军工兵从营房里翻出几根铁撬棍,插进炮座底下的缝隙,四个人一起压。铁轨嘎吱嘎吱地响了,炮座转了一点。再压,又转了一点。每门炮要四个人推、两个人撬,转一百八十度花了将近半盏茶的工夫。
八门重炮,一门一门地转。有的炮座锈得厉害,撬棍弯了才转过来。两个工兵的手磨破了,血糊在铁棍上,不觉得疼。
高地上,虎蹲炮也架好了。港口方向有动静——两艘西班牙小船试图从码头出发,大概是想回去报信。高地上的虎蹲炮轰了一轮,铁弹砸在水面上,溅起两丈高的水柱。小船掉头回了码头。
八门重炮全部调转完毕。炮口从朝海转向朝港。西班牙人花了三年修的炮台,现在炮口对着自己的舰队。
港口里,西班牙人的盖伦舰正跟朱慈炯的福船纠缠。两艘试图突围的盖伦舰从湾口挤出来,朝东面逃——正好冲着赵铁柱的炮台。
“开炮!”
夺来的重炮和虎蹲炮一起开火。炮弹从背后砸进盖伦舰的船尾——盖伦舰的装甲全在侧面,船尾是最薄弱的地方。
一艘盖伦舰的船尾被打烂了,舵机失灵,在海面上打转。另一艘被虎蹲炮的散弹扫了甲板,水手死伤一片。
两艘船都没跑掉。
天亮后,朱慈炯在正面动了手。
五十条福船打着主力的旗号,从达沃湾正面逼近。鼓声震天,号角齐鸣,声势造得很大,但船不靠近——在岸防炮台的射程之外来回游弋。
曼里克·德·拉瓦站在总督府的了望塔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
“又是佯攻。”他放下望远镜,“中国人在虚张声势。”
他下令:不准出海,城防火炮准备射击。
朱慈炯的福船在湾外游弋了整整一个上午。城头炮台开过几轮炮,但距离太远,炮弹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水柱连福船的边都蹭不到。
曼里克·德·拉瓦越来越笃定:中国人没有强攻的实力。
他走下了了望塔,回到总督府。
桌上摆着半杯葡萄酒和一盘没动过的橄榄。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红腿。他在菲律宾二十年,从少尉干到总督,靠的不是勇猛,是耐心。等敌人犯错,然后一击致命。
达沃湾是天赐的堡垒。东面是深海航道,但入湾口有浅滩,大船进不来。北面是山,南面是密林,西面是城。城防火炮十二门,盖伦战舰七艘。粮够吃半年,弹药够打三个月。
他觉得稳了。
但他心里有一根刺。
那根刺不是海面上的中国帆船。是三天前的一个报告——巡逻队在南面密林里发现了一截被砍断的藤蔓,断口是新的。
丛林里有人。
谁?多少?从哪来的?
他问过巡逻队长。队长说,痕迹太少,判断不了人数,但方向是从南往北。
南面是密林。密林后面是山。翻过山是什么?是达沃湾的东岸——炮台的后方。
“不可能。”曼里克当时说,“丛林走不通。我的炮台后面没有路。”
队长没有反驳。但曼里克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西班牙人在菲律宾六十年,从来没从丛林里走过。但不走不代表走不通。
他想了一夜,最后把那根刺压了下去。丛林太密、太深,没有路。就算有人能穿过去,也不可能带大部队。几十个人穿过丛林,能干什么?炮台后面有矮墙,有营房,有两百人。
两百人。
足够了。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午后,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命令两艘盖伦战舰出港,驱赶湾外的福船。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赶苍蝇——两艘盖伦舰足以把几十条中国帆船吓得抱头鼠窜。
两艘盖伦战舰缓缓驶出达沃港。
郑慧娘在红树林后面看到了这一幕。她的手攥紧了船舷。
只有两艘。不是全部。曼里克只放了两艘出来。
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原计划是等全部七艘出来再动手。但现在只有两艘——错过了这个机会,曼里克可能再也不出来了。
“打不打?”林大牛在旁边低声问。
郑慧娘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打。”
二十七条福船从红树林后面冲出来,不是从正面,是从东面,从城防火炮的射击死角。东岸的炮台已经被赵铁柱拿下,炮口对着海湾——这一侧是安全的。
两艘盖伦战舰突然发现侧后方涌出一大片中国帆船。曼里克在总督府了望塔上看到了,脸色大变。
“东面!东面有敌舰!”
城头的炮手调转炮口需要时间。等他们把炮口转向东面,郑慧娘的福船已经冲到了盖伦舰跟前。
太近了。
盖伦舰的侧舷炮仰角打不了近处。炮弹从福船头顶飞过去,落进远处的海里。
郑慧娘要的就是这个距离——贴身肉搏。
“挂钩!”
福船上的水手甩出铁钩,咬住盖伦舰的船壳。两条船撞在一起,木板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断裂。
“上!”
郑慧娘第一个跳上盖伦舰的甲板。
她左手持刀,右手持弓——弓是她自己改的,加了牛角片,拉力四十斤。她落地的一瞬间就射出了第一箭,正对一个冲过来的西班牙水手的咽喉。
火枪手紧随其后,从福船攀上盖伦舰的船舷,在甲板上列成一排,齐射。
西班牙水手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舷战打懵了。他们的火枪装填慢,长刀拼不过明军的短刀和盾牌。甲板上混战成一团,刀剑相撞的声音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第二艘盖伦舰试图转向增援,但郑慧娘早就安排了五条福船缠住它。五条小船像五条疯狗,咬住盖伦舰不放,从不同方向甩铁钩、射火箭。盖伦舰的甲板上着了火,水手手忙脚乱地灭火,根本顾不上增援友舰。
郑慧娘在甲板上杀到主桅下面的时候,遇到了真正的抵抗。
一个西班牙军官,穿着铁甲,手持双手剑,挡在她面前。他的剑又重又长,每一剑都带着风声,劈在甲板上能把木板劈开。
郑慧娘的刀架住了第一剑,虎口发麻。她的刀是郑氏水师的制式短刀,近身格斗用的,但跟双手剑硬碰硬是找死。
她不硬碰。
第二剑劈来的时候,她侧身闪过,顺手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搭箭,射。
距离不到三尺。箭穿透了铁甲的腋下缝隙。
军官跪倒。郑慧娘一刀补在脖子上。
甲板上的西班牙水手看到这一幕,有人开始往后退。
“降者不杀!”郑慧娘用从朱慈炯那里学来的西班牙语喊了一声。发音很烂,但意思传达到了。
第一艘盖伦舰降了旗。
第二艘还在烧。火势失控,船员跳水逃命,被福船上的水手捞起来当了俘虏。
达沃港里,曼里克·德·拉瓦看着两艘出港的战舰——一艘降旗,一艘着火——他的脸铁青。
“出港!全部出港!”
剩下的五艘盖伦战舰终于驶出达沃港。但这时候,朱慈炯正面的五十条福船已经堵住了湾口。
浅滩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但不是原计划中的那个作用。
五艘盖伦战舰出港后,想要展开侧舷炮列,但达沃湾口不够宽。更要命的是,东面那片浅滩堵住了一侧的航道。盖伦舰不能往东走,只能往西挤,五艘大船挤在狭窄的深水航道里,互相挡住了射界。
朱慈炯的福船不跟它们拼炮。五十条船分成五组,每组十条,专门围一艘。不打近战,不接舷,只在外围转圈,用火炮打船头和船尾——盖伦舰的死角。
这战术是郑慧娘定的,叫“围牛”。十条船围一头牛,牛转圈踢,踢不到。但十条船轮流咬一口,牛迟早流血倒地。
“她像个棋手,”赵铁柱站在旗舰上看着战局,忍不住感叹,“每一步都算到了前面。”
五艘盖伦舰在达沃湾口挣扎了两天。
到第三天傍晚,一艘搁浅,两艘被火炮打穿了水线进水,剩下两艘试图突围,被赵铁柱从东岸登陆的陆战队用缴获的西班牙岸防炮截住了去路。
最终,五艘盖伦舰全部投降。
曼里克·德·拉瓦是在自己的旗舰上被俘的。他没有抵抗。当郑慧娘带着火枪手登上他的甲板时,他坐在船长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海图,海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航线。
“你是什么人?”他用西班牙语问。
“郑慧娘。”她说。
曼里克·德·拉瓦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女人,很久才开口。
“你不是将军。”
“我不是。”郑慧娘把刀插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但打赢你的人是我。”
曼里克·德·拉瓦被押上回西班牙的船时,朱慈炯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走到曼里克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
三百六十九个名字。
“你认识这些名字吗?”他把名单展开在曼里克面前。
曼里克·德·拉瓦眼角扫了一下,脸色变白了。
“不,不认识。”
“那记住,”朱慈炯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这个人叫陈福生。八打雁的豆腐商。三十七岁。妻子林氏。儿子,三岁。全家被你的士兵杀了。”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年龄、一个职业、一个家庭。
曼里克·德·拉瓦的脸越来越白。
“这些名字,你不用记。”朱慈炯把名单收起来,“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南洋的华人,以后不会再跪着死了。谁敢动他们,我来。”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他让曼里克活着回去。带着那份名单,带着三百六十九个名字。回到西班牙,告诉他的国王,南洋的华人不是牲口。
这是复仇,是宣示。宣示一个新的时代,华人有国家了,有军队了。有皇帝了。谁再敢动他们,就是这个下场。
曼里克·德·拉瓦站在甲板上,看着达沃湾上飘满的龙旗。
他的嘴唇还在抖,不只是冷。
那是怕。
曼里克·德·拉瓦的船消失在海平线上,朱慈炯转身,看着达沃湾。
湾里飘满了碎木和灰烬。西班牙人的十年经营,三天化为乌有。
“在达沃立一块碑。”他说。
“碑上刻什么?”赵铁柱问。
“三百六十九个名字。”
赵铁柱点了点头。
石碑立在达沃湾的码头上,面朝大海。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三百六十九个名字,整整齐齐。刻在白石上。
碑的背面只有一行字,朱慈炯亲笔写的,“南洋华人,不再跪死。”
八个字,比任何檄文都重。
海风吹过石碑,把那八个字的声音送到远方。
送到马尼拉,送到马六甲,送到巴达维亚。
告诉所有人,这片海,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