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过后，朱慈炯做的第一件事是报仇，是收心。
陈老大只有陈婉儿一个独女。陈家商号、船只、仓库、护卫队、人脉，全部由女婿朱三继承。
但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
陈家一百多号护卫和伙计里，不是每个人都服一个二十不到的少年当家的。
朱慈炯在陈家正厅召集了所有人。灵柩移到后院，正厅清空改成临时议事厅。长桌搬走，换成一把椅子。
朱慈炯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陈老大坐了二十年的，紫檀木扶手，靠背上磨得发亮。
身后站着陈婉儿，半头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她穿一身素白，面无表情。
正厅里挤了将近两百人，陈家的护卫、伙计、管事、船长，加上朱慈炯自己的残兵。
有人面露不服。一个叫周大柱的陈家老护卫，在陈家干了十五年，论资历比朱慈炯深十倍。他站在人群里，眼神不屑。
朱慈炯没有急着说话。他环顾了一周，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不服的，周大柱那几个老护卫，脸上挂着冷笑。
然后他开口了。
“陈老板走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凭什么接陈记？”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目光闪烁。
“我不跟你们讲凭什么。”朱慈炯的声音不高，但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陈老板的仇，我会报。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但一定会有那一天。西班牙人杀了一个华人，我要让他们付出十倍的代价。”
正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报西班牙人的仇？整个吕宋的华人加起来都不敢想的事。
“第二件事，从今天起，所有护卫加饷三成。陈家的伙计也是。跟着我的人，我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这下有人动容了。加饷三成，陈老大在世时都没有这个待遇。几个护卫互相交换了眼神。
“第三件事，”
朱慈炯停了一下，站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吕宋华人不再受任何人欺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
沉默。然后是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觉得这个少年在说大话，有人觉得他疯了，但也有人的眼睛亮了。
一个在矿场干了十年的老苦力扑通跪下了。
“三少爷！”他哑着嗓子喊，“我李二狗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你的！”
朱慈炯扫了他一下，走下椅子，亲手把他扶起来。
“不用跪。”他说，“从今天起，吕宋华人不跪任何人。”
这句话比加饷三成还狠。正厅里又有几个人红了眼眶，他们在西班牙人面前跪了半辈子，头都跪麻了，从来没听人说过“不用跪”。
朱慈炯站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的表情变化。
但不是所有人都被打动了。
“谁信他？”周大柱终于忍不住了，高声嘀咕，“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坐陈老爷子的位子？”
有人附和，“是啊，陈老爷子打下的江山，他凭什么接？”
“就是，他来陈家才两年，”
嗡嗡声起来了。
朱慈炯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几张不服的脸，唇角甚至翘了一下。
话没说完，一个铁塔般的身影站了起来。
赵铁柱。
这个铁面汉子走到朱慈炯身侧，面朝众人，右拳砰地捶在胸口，大西军的军礼。
“愿随殿下赴死！”
殿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殿下是什么意思？
赵铁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面色不变，立刻改口：“愿随三少爷赴死！”
但那两个字已经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朱慈炯看了赵铁柱一眼，目光一沉，但没有解释。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殿下”
“殿下”，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种下了，总有一天会发芽。
刘大锤第二个站了起来，粗着嗓子吼了一嗓子：“我跟大哥！”
然后是方士元，他抖抖索索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小声说：“我……我也跟。”
有人笑了，紧张的气氛松动了几分。
然后是老何、孙矮子、阿福阿贵兄弟，一个接一个，十七个残兵全部站到了朱慈炯身后。
陈家的护卫们看着这一幕，犹豫了。
周大柱还想说什么，但被身边的老伙计拉住了，你看看人家那十七个人的眼神，再看看你自己的胆子。
然后是陈家的管事周德昌。这个精打细算的中年人站在角落里，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有了第一个陈家老人表态，后面就顺了。
他们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陈婉儿。陈婉儿站在朱慈炯身后，点了一下头。
这个头点得极轻，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陈家大小姐的点，陈老大唯一的血脉。
“陈大小姐都认了他，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个老伙计嘟囔了一句。
“就是，大小姐说了算。”
哗啦啦，又有十几个人站了过来。
朱慈炯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
最后，正厅里将近两百人，有九成站到了朱慈炯这一边。
朱慈炯没有理他们。他转头看了周大柱一眼，只说了一句：“不服的，可以走。但陈家的刀和甲，留下。”
周大柱站了起来。他没说话，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慢着。“朱慈炯叫住了他。
周大柱回头，眼里全是恨。
”刀留下，人也可以走。但陈家的饷银，退回来。“
周大柱愣了。他当陈家护卫八年，攒了六十两银子的饷。让他退？等于扒他一层皮。
”凭什么？“
”凭你吃的粮是陈家的，穿的甲是陈家的，拿的刀也是陈家的。人走可以，东西不留。“
周大柱的脸涨红了。他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盯着他。有些人眼里是幸灾乐祸，有些人是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
”六十两……“周大柱的声音发抖。
”一分不少。“朱慈炯的声音很平，”三天之内交到账房。交不齐，我找你。“
周大柱攥了攥拳，最终没敢动手。他低着头走出了正厅。
当天夜里，周大柱翻墙跑了。不是回家，是往马尼拉方向跑——他要投西班牙人。
赵铁柱带人追了五里地，在一条河沟边截住了他。周大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三少爷，我错了。银子我还，别把我交给西班牙人。“
朱慈炯看着他，没立刻回话很久。
”放了他。银子不用还了。“
赵铁柱不理解。
“他敢跑到西班牙人那里去，说明他觉得跟着我们没前途。现在放了，他回去跟那些犹豫的人说朱三连叛逃都不杀，比杀了他有用。”
赵铁柱想了想，竖了个大拇指。
周大柱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敢说。往后退了半步，脑门子上全是汗。
散会之后，陈婉儿走到朱慈炯身边。
正厅空了，烛火燃了一半，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
两人站在那把椅子旁边，谁都没坐。
“今天那声‘殿下’，”她的声音很轻，“赵铁柱是故意的？”
朱慈炯抿了一下嘴，停了一息：“不是。他是个直人，不会耍心眼。”
“但效果很好。”陈婉儿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不简单了。‘殿下’两个字，比加饷三成还好使。”
朱慈炯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的脑子，永远比他想的转得快。
“还有周大柱。”陈婉儿压低声音，“他没走，说明他还在观望。这种人不会忠心，但会看风向，你强他就服，你弱他就反。”
“我知道。”朱慈炯说，“不用管他。把该做的事做好，他自然就老实了。”
“周德昌呢？”陈婉儿又问，“他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我看不像忠心。”
“不是忠心，是投机。”朱慈炯说，“他看到赵铁柱先站出来了，风向变了，他就跟着站。这种人比周大柱更危险，因为他聪明。”
“聪明人最会卖主。”
“对。所以，用他，但防着他。让他管账，账目给你看一份，给我看一份。他做什么小动作，第一时间就知道。”
陈婉儿抬手示意知道了，“他管账的话，陈记账上那几处亏空的事不能让他知道太多。万一他跟西班牙人有联系，”
“七处亏空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对任何人都不能提。”
“包括赵铁柱？”
“包括。”朱慈炯说，“铁柱忠心，但嘴不严。打仗的事可以跟他说，账目的事不能。”
陈婉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分得很清楚。谁是打仗的、谁是管账的、谁是防着的，心里一本账。”
“以前……”他又说漏了半句，然后停住。
“又‘以前’。”陈婉儿盯着他。
“以后再说。”朱慈炯转身走了，这次走得比刚才更快。
“陈记是你的了。”陈婉儿说，“但记住，陈家的仇，也是你的仇。”
“我知道。”
“还有，”陈婉儿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要对这一百多号人负责。他们跟着你，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吕宋华人被西班牙人压了八十年，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不怕死的首领，他们把命押在你身上。”
“你别让他们白押。”
朱慈炯看着她，烛光映着她的半头白发。
“我不会。”
两个字，轻，但重。
朱慈炯看着空荡荡的正厅，那把孤零零的椅子还摆在正中间。
他走过去，把椅子搬回原位。
椅子太重了，搬起来有些吃力。但他没有叫人帮忙。
陈婉儿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搬椅子的样子，比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更像一个当家人。
她转身走出正厅，夜风吹起她的白发。
身后传来搬椅子的声音，沉重的木头在地上拖出一声闷响。
然后安静了。
朱慈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面前是空的。没有账本、没有地图、没有人。
只有那把椅子，和椅子上的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
从今天起，他也不能再一个人了。
一百多条命，压在肩上。
窗外月光如水，陈婉儿的屋里的灯还亮着。她还没睡。
忽明忽暗，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同一时刻，周德昌也没睡。
他坐在自己的屋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没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殿下。
赵铁柱喊出的时候，他就站在人群中间。他比在场任何人都快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口误。
赵铁柱是当兵的，嘴快，脑子直。但两个字不是嘴快能蹦出来的。一个矿工出身的残兵，叫三少爷叫了半年，突然喊——要么是有人教过他，要么是他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周德昌做了二十年账房，在马尼拉华商会里摸爬滚打，鼻子比狗还灵。什么人该巴结、什么人该防着，他分得清。
两个字，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赵铁柱敢当着两百人的面喊出来，说明朱三身边的人已经认了主。
认了主的人，不会轻易散。
他放下茶碗，在心里记了一笔：朱三，不是商人，是有根的人。有根的人，走得远。跟不跟，得再看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