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田的事还没消停,另一件事就找上门来了。
何水生半夜把朱慈炯叫醒。三少爷,码头上来了一条船。马尼拉来的华人,说是华商会的,要见你。
朱慈炯让他先安置来人,天亮再说。
但天没亮就出了事。值夜的赵铁柱抓到一个人在火器作坊外面转悠,袖口里搜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作坊的位置和哨兵换班时间。纸的背面有水印——荷兰纸。
不是华商会的,是荷兰人借华商会的手来探我们的底。朱慈炯把纸折好,不动声色。火器作坊从今天起白天停工,晚上干活。门口的哨兵换班时间全部打乱。
但已经晚了。三天后孙矮子传来消息:那条船离开帕里港后,铁匠铺的平面图已经交到了荷兰人手里。
朱慈炯叫来刘大锤。不改地方。让他们知道炉子在哪儿——但炉子里白天打的是农具。枪管晚上在另一处打。铁匠铺分两套人马,白天的给你带,晚上的我自己管,谁也不告诉。
天亮之后,朱慈炯在议事厅见了来人。领头的是黄德海,华商会副理事。五十出头,中等身材,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刀疤。
朱三少爷,黄德海拱了拱手,久仰。我直说了。华商会要对你动手了。陈理事——马尼拉华商会的实权人物——在上次全体会议上提了议案——禁止马尼拉华商与帕里港陈记有任何贸易往来。差两票没通过,但他买通了另外两个理事,下次一定过。
所以你来找我合作?
我来谈的是生意。蔗糖。黄德海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安南的蔗糖在会安港收购价每担二两,运到马尼拉卖每担五两。但陈理事卡着我的渠道,不让我的糖进马尼拉码头。我要走你的路去北边。北边的华人村子缺糖,能卖到每担八两。
朱慈炯想了想。黄德海的提议对他也有好处——在周德发的地盘上插一根钉子,而且黄德海在华商会有两票。
条件?
利润三七分。我七你三。
五五。你出货我出路,风险共担。
黄德海看了他一会儿。行。五五。还有一个条件——下次华商会的全体会议,如果陈理事再提禁令,你投反对票。
你不投,下次禁令通过,我的路断了,你的糖也运不了。你投了,我还在,你的路就还在。
黄德海看着窗外没回话。
你想想。不急。
黄德海没立刻回答,让人打开带来的两口箱子。第一箱是蔗糖样品。第二箱是一套文房四宝、一匹松江棉布,还有一封信——会安港林老板托他带来的,说朱慈炯欠他一封信,答应过介绍北边的货源,一直没写。
替我谢谢林老板。信我马上写。
黄德海走了之后,朱慈炯叫来孙矮子。帮我盯着黄德海带来的那两个伙计。看他们在帕里港干什么、见谁、说什么。
三少爷,你不信黄老板?
信。但信归信,眼归眼。
当天晚上,孙矮子回来回话:黄德海的两个伙计白天在码头上转了一圈,问了船有多少条、矿场有多少人、粮食存了多少。还问了刘大锤的铁炉在哪。
问了铁炉?
对。说是好奇,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问船问人问粮食都可以是好奇,但问铁炉——那是在打听造枪的事。
矮子,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孙矮子嘿嘿笑了。三少爷,我在码头上看了二十年人。那两个伙计的手上有茧子,不是搬货磨的,是握刀磨的。
朱慈炯闭上眼想了很久。两种可能。一种是黄德海真心合作,但多了个心眼带打手防身。另一种是陈理事派来的,故意示好实为探底。如果是第一种,赶走他就少一个盟友。如果是第二种,留着他是隐患。
明天,你跟黄德海的人去码头。故意让他们看到你。
让他们看到我?三少爷,你不是说不能暴露——
这次要暴露。让他们知道我已经注意到了。如果黄德海真心合作,他会收敛手下人,继续谈生意。如果他是探子,他会心虚,露出马脚。
孙矮子眨了眨眼,明白了。敲山震虎。
第二天,孙矮子故意在码头上晃了一整天,跟黄德海的两个伙计打了个照面。
下午,黄德海主动来找朱慈炯了。
他一进门就拱手,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太快了些。三少爷,我那两个伙计不懂事,在码头上乱问。是我管教不严,回头我骂他们。
朱慈炯心里有数了。黄德海主动来解释,说明他心虚了——但心虚不等于他是探子。真心合作的人也会心虚,怕被误会。
黄老板客气了。码头上来来往往,问几句也正常。朱慈炯给他倒了杯茶,蔗糖的生意,什么时候开始?
黄德海松了口气。茶喝了一半,他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
三少爷,我跟你交个底。陈理事不光要禁你的贸易,他还在跟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府递条子。内容我不清楚,但我的人看到陈理事的总管进出过总督府后门。
朱慈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那时候他刚打退西班牙人的海陆夹击。陈理事在他打仗的时候跟西班牙人暗通款曲。
你告诉我这个,不怕陈理事找你麻烦?
我告诉你的,是生意。黄德海站起来,陈理事要断我的路,我总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你的路就是我的后路。
黄德海走了之后,朱慈炯坐在桌前没动。
陈婉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账册。她看了一眼朱慈炯的脸色,停住了。
怎么了?
陈理事跟西班牙总督府暗通了。
陈婉儿的笔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朱慈炯说,让他递条子。我要知道的是——他递了什么,西班牙人怎么接。这条线比黄德海的蔗糖值钱十倍。
你在钓鱼。
我在等鱼自己上钩。
朱慈炯走到窗前,码头上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晃。黄德海的船还停在那里,船上的灯还亮着。
明天就知道黄德海到底是什么人了。
三天后,黄德海走了。他的船装了何水生给的一百担蔗糖,走北线。
走之前,他来做了一件事——把华商会下次全体会议的日期、议程、陈理事准备提案的内容,全部告诉了朱慈炯。
我不是叛变。黄德海说,陈理事要断的不只是你的路,是所有跟他不对付的华商的路。我今天帮你,是帮我自己。
朱慈炯点了点头。你的糖到了北边,何水生会帮你卖。钱走明远商号的账。
黄德海走后,孙矮子来回话:三少爷,他那两个伙计走了。没留下。
手上的茧子呢?
走了就没关系了。留着才麻烦。孙矮子嘿嘿笑了,三少爷,黄德海是真心还是假意?
朱慈炯没回答。他拿起桌上那枚西班牙铜币——酋长给的那枚——翻了两下。
真心不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路跟我的路暂时是一条路。路分了的时候,再说。
他把铜币放回桌上。
窗外,黄德海的船已经走远了。码头上空了一个位子,但很快就会有别的船填上来。
暗线已经埋下了。陈理事、西班牙总督府、黄德海——三条线,迟早会绞在一起。朱慈炯不急。他现在要做的事比钓鱼大——他要种地。
但暗线比他想的发展得快。
黄德海走后第五天,孙矮子传来一个消息:马尼拉华商会提前开了全体会议,陈理事的禁令没有通过。不是差两票,是差六票。
怎么回事?不是说他买通了两个人?
买通了,但黄德海回来之后,四处跟人说他走了北边的路,蔗糖卖到八两一担。别的华商一听,眼睛都红了。谁还愿意禁你的路?禁了你的路,他们的糖卖给谁?
朱慈炯笑了。黄德海不是在帮他,是在帮自己。但帮自己的同时,把水搅浑了。陈理事的禁令过不了,不是因为大家支持朱慈炯,是因为大家想走他的路赚钱。
利益比义气靠得住。朱慈炯说,陈理事输在太贪。他想断所有人的路,自己独占。但独占的生意做不长。
那陈理事下一步会干什么?孙矮子问。
他会找西班牙人。朱慈炯的语气很平,既然华商会内部走不通,他就走外部的路。西班牙总督府的条子,不是递了一次就完的。
我们怎么办?
等着。朱慈炯把铜币放回桌上,等他下一次去总督府。到时候,让孙矮子的人跟着,看看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带了什么回来。
这得有人在马尼拉盯着。
所以,你该去马尼拉了。朱慈炯看着他。
孙矮子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带两个靠得住的。到了马尼拉,开一个小铺子,什么都卖。你的任务不是卖货,是看人。看陈理事,看总督府,看西班牙人的兵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孙矮子搓了搓手,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从没接过这种差事——以前在码头上盯人,现在要去马尼拉开铺子当掌柜了。
铺子的本钱我出。你记住一条:只看,不动。任何情况下不许暴露。
明白。
孙矮子走了。朱慈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一步走出去,他的眼睛就不只是帕里港方圆五十里了。马尼拉的一举一动,他都要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