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陆夹击打退了,吕宋北部事实上独立了。
但朱慈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面前摆着一个比打仗更难的问题——吃饭。
矿场周边的耕地有限,两战之后人口从一万二涨到了将近一万五。新增的三千人里有投奔来的华人移民、从西班牙控制区逃出来的矿工、还有少量被裹挟的土着。一万五千张嘴,每天要消耗粮食四十石。而矿场周边的耕地满打满算只能养活八千人。
朱慈炯在议事厅开了一夜的会。
粮食的问题,不能靠买。一旦商路被断,三天就断粮。
那怎么办?赵铁柱挠头。
种。分田。朱慈炯指着地图上矿场以南的荒地,把矿场周边的荒地全部分给矿工和村民。按人头分。每人三亩。谁种归谁。三年免租。
陈婉儿皱眉:分田?这些地是陈记的——
我知道。但陈记现在守不住这些地。西班牙人一把火烧了就没了。如果地里种的是矿工自己的粮食,他们会拼命保护。
第四年开始收一成。方士元插了一句,比西班牙人收的低多了。
分田的消息传出去后,效果比预想的还大。第一天四十多人来登记,第二天一百多,第三天连五十里外的土着村子都派人来问——他们能不能也分?
华人分田倒好说,但给土着分田,华人会有意见。朱慈炯犹豫了一下。
给。但有一个条件。土着村子要分田,必须接受我们的管理。交一成粮,服劳役,遇到打仗出人。跟华人一样的条件。
三天后,土着酋长亲自来了。一个黑瘦的老头,赤着脚,腰间围着草裙,手里拿着一根削了纹的木棍。他不会说华语,何水生凑合着当翻译。
酋长说了很多。何水生翻了半天,总结成一句话:他说,西班牙人把他们当狗。如果我们把他们当人,他们就跟着我们。
朱慈炯站起来,走到酋长面前,弯腰行了一礼。酋长愣住了。华人的老爷从来不跟土着行礼。
告诉老人家,从今天起,他的村子就是我们的村子。他的人就是我们的人。谁欺负他们,就是欺负我们。
酋长听完,闭了一下眼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木棍递给了朱慈炯。何水生说这是村子的信物,拿着这根棍子就是他们村子的人了。
酋长又从腰间摸出一枚铜币递过来。西班牙的铜币。
他说,这是上个月西班牙税务官带来的。何水生翻译,每个土着村子每年要交一百枚这样的铜币。交不起就出人去马尼拉修城墙。隔壁两个村子没交,西班牙人放火烧了棚屋,男人被抓走了五个,女人被带走了三个。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
朱慈炯把铜币递给赵铁柱。收好。这是证据。以后我们跟西班牙人翻脸的时候,这枚铜币就是我们出兵的理由。
但土着的态度比他想的复杂。北边两个村子收到了西班牙税务官的传话:谁跟华人合作,就是背叛西班牙王。三个土着村子有两个犹豫了。最近的一个村直接把何水生挡在村口,村长说:如果朱三少爷真能赶走西班牙人,我们自然归顺。但在这之前,请他不要再来。
这不是敌意,是观望。朱慈炯说,观望意味着,如果我和西班牙人打起来,他们不会帮我。但如果我输了,他们会第一时间倒向西班牙人。所以不能光给好处,得让他们看到——西班牙人回不来了。
种子留下。朱慈炯说,放在村口。不要他们答应。放着就走。到了播种季节,他们自己会来拿。
分田进行到第五天,出了第一桩麻烦。
矿场西边的老李头带着二十几个矿工来找朱慈炯,脸色不好看。
三少爷,分田是好事,但有个事得说清楚。咱们华人刨出来的荒地,凭什么跟土着挨着?万一他们偷粮怎么办?
朱慈炯没急,问了一句:老李头,你家几口人?
六口。
分了多少亩?
十八亩。
够不够种?
够了。老李头愣了一下。
你的十八亩地是你自己刨出来的荒地,土着的地是他们自己刨出来的荒地。各刨各的,各种各的。谁偷谁的粮,按规矩办,跟华人还是土着没关系。
老李头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几句,但没再闹。
第二天,朱慈炯去地里看了一圈,发现老李头的地跟一个土着村子挨着。两家中间隔了一条水渠,谁也没修。水渠淤了半截,流不动。
他没找老李头,找了土着村长。比画了半天,村长明白了:一起修水渠。
老李头看见土着在修渠,犹豫了一会儿,也扛着锄头过去了。两家没说话,各修各的那半截,但水通了。
矿场东边有一片老陈家祖传的地,陈老大生前说过,这片地不分——留给陈婉儿的嫁妆。
但现在朱慈炯要分。
那天晚上,朱慈炯把地契摊在桌上。
东边那三十亩地,我要分。
陈婉儿的手停在账本上。她没抬头,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我知道。但现在不是留嫁妆的时候。三十亩地能养活六十个人。六十个人到了冬天就多条活路。
你问了我就得给?
你不给,我也分。但我不想背着你分。
陈婉儿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她的半头白发闪着银光。
分吧。
你——
我说分。陈婉儿站起来,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这片地本来就该分。我爹留着它,是给我留退路。但我不需要退路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早就算好了。你根本不是在问我,是在通知我。
朱慈炯没说话。
我不怪你。她转身走了,但下次立威,别拿我的嫁妆当借口。
朱慈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三十亩地的事。陈婉儿让出了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就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朱慈炯才是这片地的主人。
权力不是抢来的,是一步一步让出来的。
那天晚上,朱慈炯站在分田的田埂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火光是矿工和村民在连夜开荒。分到了地,他们比谁都急——赶在雨季之前把种子播下去,秋天就有收成。
何水生从黑暗中走过来。东边那个沼泽地,我去看了。水不深,但底下是淤泥,排水渠不好挖。
那就换法子。不排水。种深水稻。有一种稻子能在水深半尺到一尺的地方生长。南洋的土着种了几百年了。你去问问那个酋长,他肯定知道。
何水生愣了一下。三少爷,你怎么知道有这种稻子?
朱慈炯没答,只是催他去问酋长。
何水生走后,朱慈炯一个人在田埂上站了很久。他看着脚下翻过的泥土,脑子里又浮起那个画面——一片被水淹了大半的田,绿色的穗子从水面探出来,有人在齐腰深的水里弯腰割稻。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但深水能种稻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但够了。一句话能养活一万人。
还有,他转头叫住何水生,分田的时候,华人村和土着村的地不要分开。交叉着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挨着地,水渠就得共用。共用就得说话。说话多了,隔阂就少了。
远处,火光中有人在唱歌。那是用他加禄语唱的,调子低沉而悠长。旁边的华人矿工听不懂词,但跟着哼调子。
半个月后,何水生回来回话:北边那个把种子挡在村口的村子,半夜偷偷把种子全搬走了。
我说了不要他们答应。放着就走。朱慈炯笑了,他们拿了种子,就得种。种了我们的种子,就是认了我们的人。
那个村长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何水生也说,他是在赌——赌我们比西班牙人靠得住。
那就让他赌赢。朱慈炯看着远处的田埂,秋天收了粮,给他送十石过去。不要他谢,不要他认。就放在村口。跟种子一样。
何水生咧嘴笑了:三少爷,你这手比打仗还狠。打仗是服人,这是收心。
收什么心。朱慈炯摆手,我就是不想看人饿死。
嘴上说不想看人饿死,手上干的全是收人的活。何水生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刚好让朱慈炯听见。
朱慈炯没接话,但下巴绷了一下。
何水生走了。田埂上只剩朱慈炯一个人。远处火光渐次灭下去——开荒的人累了,睡了。明天还要接着干。
朱慈炯站在田埂上,听着那歌声。
从矿场到田地。从刀枪到锄头。从杀到生。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