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战两胜的消息传遍了吕宋北部,但朱慈炯没有庆功。
矿场的议事厅里,他把缴获的西班牙火枪、佩剑、军旗全部摆在地上,像摆摊一样。
赵铁柱、刘大锤、何水生、方士元,四个人围着那堆东西站了一圈。
“看清楚了。”朱慈炯指着火枪,“这是西班牙人的标准装备。比我们的火绳枪射程远二十步,装填快一倍。我们赢,不是因为枪好,是因为地形好、他们轻敌。下一次,他们不会再轻敌了。”
赵铁柱不吭声了。他上次冲在前面,知道西班牙人的火枪打在盾牌上是什么动静——铁皮都打穿了。
“大锤,燧发枪的簧片能仿吗?”
刘大锤蹲下来摸了半天,摇头:“枪管能打,扳机组件太精细。高碳钢,反复折叠锻打之后淬火——咱们的炉子烧不到那个温度,钢里的碳烧不匀,淬火一激就裂。”
朱慈炯拿起那片簧片,在手里弹了一下。一声清脆的“叮”。
“先放一放。”朱慈炯说,“先把火药产能提上去。方士元。”
方士元缩了缩脖子:“三少爷。”
“硝石产量够不够?”
“够了。矿场那边的硝石矿翻了一倍产量,但硫磺不够。吕宋本地的硫磺品位低,得从外面买。”
“从哪买?”
“安南有硫磺。暹罗也有。但运过来要走海路,西班牙人的船还在南边巡逻。”
“何叔。”朱慈炯转向何水生。
何水生一直没说话,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在。”
“你走过福建的海路,能转去安南吗?”
何水生想了想:“能。但得多走十天。从吕宋出发,往西走南沙群岛北边,绕到安南沿海。风浪大,但路是通的。”
“多久能跑一趟?”
“顺风一个月,来回。逆风两个月。”
“西班牙人的巡逻船呢?”
何水生沉下脸:“南边马尼拉湾到民都洛海峡之间,他们有两三条快船轮流跑。我走南沙北边绕,能避开。但万一碰上,两条船都跑不掉——咱们的船是货船,不是战船。”
“带多少人?”
“十个人够了。六个水手,四个铳手。人多了反而走不快。”
朱慈炯盯着地图上那条航线看了半天,手指从吕宋一路划到安南沿海,又划回来。
“太慢。”他收回手,敲了敲桌子,“先攒着硫磺,不够的部分用土法替代。方士元,你去问问矿上的老矿工,吕宋有没有硫磺矿。这岛上有火山,有火山的地方就有硫磺。”
方士元眼睛一亮:“对啊!吕宋中部那几座火山,老矿工说过,山口边上常年冒黄烟。”
“那就去找。找到了,硫磺的问题就解决了。”
方士元点头去了。
赵铁柱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堆西班牙军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议事散了之后,朱慈炯一个人留在议事厅里。
他把那支西班牙燧发枪拿起来,又放下了。拿起来,又放下了。反复了三回。
他不是在掂量枪的重量。他是在掂量差距。
西班牙人的燧发枪,从扳机到簧片到枪管,每一件都是工匠在一个成熟的工坊里用规矩划一的模具造出来的。而刘大锤的炉子,还是大宋以来的土法炼铁。这中间隔着多少代人的手艺。
这差距怎么追?
追不了。但不能不追。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不是吕宋的,是大明的。从广西到北京,三千多里。他盯着地图上那条海岸线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了。
陈婉儿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没走。
“喝药。”
“我不——”
“王安熬了两个时辰。你不喝,他明天咳血咳得更厉害,还得怪你。”
朱慈炯端起碗,一口灌了。苦得他脸都皱了。
陈婉儿没笑。她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矿场的账我理过了。”她翻开账册,“硝石、铁矿、木材、粮食,四样大宗。现在最紧的是粮食。矿场多了三百张嘴,全是壮劳力,吃的是以前的三倍。从吕宋本地买稻米,价钱已经涨了两成。”
“能从哪调粮?”
“安南阮家做稻米生意,但路远。暹罗也有米,但得走马六甲海峡,荷兰人收过路费。”
“成本呢?”
“安南米到吕宋,每石加运费三钱。比本地贵一钱,但胜在量大。暹罗米到吕宋,每石加运费五钱,太贵了。”
“先从安南调一千石应急。”朱慈炯说,“同时让本地人多种稻。吕宋地肥,一年三熟,只要人手够,粮食不是问题。”
“人手不够。”陈婉儿合上账册,“矿场要人、船队要人、兵也要人。现在吕宋北部全部加起来,能干活的壮劳力不到两千。”
“那就省着用。”
“省不了的。”陈婉儿看着他,“你又要造枪、又要造炮、又要种地、又要做生意、还要练兵。每一样都要人。你一个人长了八只手也不够。”
朱慈炯没立刻回话。
她说得对。他现在最大的瓶颈是银子、不是枪、不是敌人,是人。
“难民。”他说。
“什么?”
“福建沿海的百姓,日子不好过。清军隔三差五来扫荡,渔民不敢下海,农民不敢种地。如果把他们弄到吕宋来——”
“怎么弄?路上海上有荷兰人,有清朝水师。”
“何叔能走通那条路。”朱慈炯看着地图,“走巴士海峡,贴台湾东侧北上,到福建沿海接人。一趟带一百人,十趟就是一千人。都是老百姓,只要有口饭吃,什么都肯干。”
“一千张嘴。”陈婉儿飞快地算,“每人每天半斤米,一千人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斤。加上现有的消耗,粮食缺口至少翻一倍。”
“所以安南的米必须买通。”朱慈炯说,“硫磺可以从火山找,铁可以慢慢改炉子,但人等不了。每拖一个月,福建就多死一批人,我们就少一批壮劳力。”
“你这不是做生意,是开粥棚。”
“粥棚开着开着,就成了国。”朱慈炯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眼神不平淡。
陈婉儿扫了他一下,没有反驳。
“还有一件事。”朱慈炯从桌下抽出一摞纸,是刘大锤画的兵器图样,“刘大锤说枪管能打,那先把枪管打出来。西班牙人的簧片仿不了,但火绳枪的枪管可以改进。把口径统一,枪管加长,射程就能再远十步。不用追上西班牙人,追到能打他们就够了。”
“又是花钱的事。”
“花银子是为了少花命。”朱慈炯把图样推到她面前,“这笔账你算算,值不值。”
陈婉儿接过图样,没说值不值,只是把账册翻开,开始重新算粮食的账。
陈婉儿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从到吕宋第一天就开始算这条路了吧。”
朱慈炯没否认。
“你这个人。”陈婉儿站起来,拿走空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药碗我来收。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
朱慈炯低头看地图。地图上那条从福建到吕宋的航线,他用炭笔描了又描,已经粗得一条疤。
他想起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那个夜晚。煤山上的歪脖子树,父皇的白绫,京城冲天的火光。那一天,大明朝死了。
但朱家的血脉没死。他从北方一路逃到南方,从南方逃到海上,从海上逃到这片蛮荒之地。每一步都是退,每一步退完,身后的路就断了一条。
退到吕宋,已经无路可退了。身后是海,身前是西班牙人、荷兰人、还有大清的铁骑。
那就不再退了。
何水生出发前夜,朱慈炯把他叫到书房。
何叔,这一趟不只是接人。朱慈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图,铺在桌上。图上画着大员海峡的洋流走向,标注了几个关键航点。
何水生看了一眼,眼神变了。三少爷,这是——
郑成功的人给的。大员海峡的季风洋流图。朱慈炯指着图上一个红圈,你看这里,澎湖列岛。荷兰人在澎湖有一个小哨站,但冬天只有十几个人。如果你走的时候是十月,西北风正盛,从吕宋出发贴台湾东岸北上,到澎湖以北转向西,走大员海峡北口进福建。荷兰人的哨站看不到你。
何水生蹲下来细看,手指沿着航线走了一遍。三少爷,这条线我走过。但冬天风浪大,福船扛得住,人扛不住。一趟一百人,如果碰上风暴——
所以我不让你一次带一百人。先带三十个。三十个人,一船就走。一个月一趟,三个月三百人。稳比快重要。
何水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少爷,你想过没有,你从福建接人过来,给饭吃、给地种、给活干。这些人来了就是你的。但清廷要是知道了——
清廷顾不上。朱慈炯说,李定国在西南打,郑成功在福建闹,清廷的水师连郑成功都应付不了,没精力管几条渔船偷偷南下。
郑成功那边呢?我们走他的地盘接人,他会不会有意见?
我已经让黄德海递了话。朱慈炯说,郑成功现在缺的是银子,不是人。我跟他做生意——铁犁换鹿皮,铁钉换木材。他需要铁器,我需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水生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三少爷,你比我想得远。我只想接人,你已经在想怎么让郑成功帮着接了。
我不是让他帮我。我是让他觉得,帮我就是帮自己。朱慈炯把图卷起来递给何水生,这图你收好。走一趟,记一趟。每趟回来,把路上的情况画在图上。风浪、暗礁、巡逻船的位置、哪个港口能补给。一点一点补全。
何水生接过图,揣进怀里。他没立刻走,站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
三少爷,还有个事。
我这次去福建,能不能顺道回趟老家?我走了两年多了,媳妇和儿子还在福州。
朱慈炯看着他。接出来。一家人一起走。
何水生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明天,何水生就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