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八年秋。吕宋全岛光复一年余。
朱慈炯站在总督府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张已经画满标记的地图。手指从吕宋往南划,停在暹罗的位置上。
何水生的探报已经过了一年验证。时机快到了。
但光有人不够,还得有钱,有刀,有人心。
南洋分散在两万多个岛屿上,各自为政。南洋的华人不能再是一盘散沙了。
在动手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
这天下午,明远商号议事厅。
五大华商家族的家主齐聚一堂。这是吕宋光复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议事。
朱慈炯站在厅中,环视众人。
“诸位,吕宋光复一年多了。这一年多,咱们做的事不少,减税、垦荒、办学、练兵。但今天找大家来,不是总结过去,是谈将来。”
林老太爷捋着胡子:“朱三哥请讲。”
“南洋华人,散落各地。吕宋、暹罗、马来、爪哇、苏门答腊,到处都有咱们的人,到处受欺负。咱们在吕宋站住了,可别处呢?”
他顿了顿。
“暹罗的华人被当地权臣敲诈勒索,马来的华人被荷兰人当二等公民,爪哇的华人动不动就被屠。咱们在吕宋光复了,可南洋其他地方的华人呢?他们怎么办?”
厅中安静了。
朱慈炯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所以,我提议,成立南洋华人联盟。”
“联盟?”周德昌皱眉,“怎么个联法?”
“五大华商家族牵头,以明远商号为基,联合南洋各地华人商会。统一贸易、统一防御、统一救助。哪里的华人受了欺负,联盟出面;哪里的华人遭了灾,联盟救援。”
林老太爷眯着眼:“联盟的盟主呢?”
朱慈炯没接这个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才说:“盟主的事不急。先把联盟建起来,规矩立起来。谁当盟主,看本事,看人心。”
这话听着谦逊,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谁有本事让南洋华人都不受欺负,谁就是盟主。
而目前看来,全南洋只有一个人做到了这件事。
林老太爷第一个站起来:“我林家,赞成。”
周德昌紧随其后:“赞成。”
其余三家也纷纷表态。
但有人提出了疑问。一个姓黄的华商,在吕宋做了二十年木材生意,是个精明的潮州人,举了下手。
“朱三哥,联盟是好事。但我有个问题,统一贸易,谁定价?统一防御,谁出兵?统一救助,谁出银子?说白了,联盟要运转,得有钱、有人、有规矩。钱从哪来?人从哪来?规矩谁定?”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厅里的目光都看向朱慈炯。
“三个问题,三个答案。”朱慈炯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钱。联盟的运转资金由各商会按贸易量分摊,贸易量大的多出,小的少出。明远商号先垫一千两做启动银。”
“第二,人。联盟的护卫队由各商会抽调精锐组成,统一训练、统一指挥。打仗的时候听一个人的号令,不打仗的时候各回各的商会。”
“第三,规矩。”他放下手指,“规矩我来定。在座各位如有异议,当面提。定下来了,所有人都得守,包括我。”
黄老板想了想,点头:“合理。”
安南阮家的阮德忠却没有立刻点头。这个精瘦老头敲了敲桌子:“朱三哥,黄老板问的三个问题,答案都合理。但老朽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
“联盟的护卫队,统一指挥可以。但出兵的权限,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每次动兵,得六家投票,四家同意才能动。”阮德忠看着朱慈炯,“否则,万一有人借联盟的名义,行兼并之实,怎么办?”
厅里的空气紧了一瞬。周德昌的脸色最难看——这话分明是在指朱慈炯独揽军权。
朱慈炯没有犹豫:“阮老板说得对。动兵投票,四家同意。这个规矩,我自己也得守。”
阮德忠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慢慢点头:“行。老朽信你这句话。”
紧张散了。但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年轻人不光会打仗,还听得进话。
“好。”朱慈炯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章程,婉儿拟。”
陈婉儿在旁边翻开本子,已经开始动笔。
黄老板又问了一句:“朱三哥,还有一件事,联盟跟大陆的永历朝廷,算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比前面三个都棘手。
朱慈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黄老板果然是老江湖,不问钱、不问人、不问规矩,偏偏问这个。
“南洋华人联盟是南洋华人自己的事,跟永历朝廷,暂无关系。”
黄老板追问:“万一将来朝廷不认呢?”
“朝廷认不认,是朝廷的事。”朱慈炯的声音很平,“南洋华人等朝廷来认,等到猴年马月?我们先把自己的事办好。等我们足够强了,不是我们认朝廷,是朝廷认我们。”
黄老板抿了一下嘴,沉吟一瞬,一寸一寸地点头,不再问了。
林老太爷这时插了一句:“朱三哥,老朽再问一桩,联盟成立之后,如果暹罗、马来的华人想加入,怎么个入法?”
朱慈炯早想过这个:“分三等。第一等,核心盟员,吕宋的五大商会,出钱出兵,有议事权。”
“三层的规矩。”陈婉儿一边写一边总结。
“对。”朱慈炯看了她一眼,“像开分号,总号管大政,分号听调遣但自己能做主,散户来买货就有个依靠。”
周德昌听愣了,“朱三哥,你这比方……”
“做生意跟做联盟,道理一样。”朱慈炯淡淡道,“无非是,谁出钱多谁说了算,谁听话谁得好处,谁捣乱谁滚蛋。”
林老太爷哈哈大笑,“痛快!老朽活了七十年,头回见有人把结盟说得像开店一样明白。”
议事散后,众人离去。
但他独自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黄老板又回来了。
“朱三哥,打扰了。老朽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老板但说无妨。”
黄老板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老人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掂量什么。
“老朽今年五十三,在南洋跑了三十年。见过的人不少。从海盗到总督,从流民到王侯。但老朽从没见过一个人像朱三哥这样。”
“哪样?”
“你会打仗,但不嗜杀。你会做生意,但不贪。你会治人,但不弄权。”黄老板顿了一下,“老朽见过从皇宫出来的人。那种气度,装不出来。”
屋里安静了。
朱慈炯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朽不问你是谁。”黄老板站起来,拱了拱手,“老朽只问一句——你到底想走多远?”
朱慈炯目光落在地图上,停了很久没动。
“黄老板,你想要多远?”
黄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朽想要的安全。子孙后代不再被人当肥羊宰。”
“那你就跟着走。”朱慈炯说,“走到哪天没人敢宰我们为止。”
黄老板应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老朽这辈子,赌过很多次。这一次,老朽押你。”
朱慈炯独自坐在厅中,看着墙上的地图。
南洋不能一盘散沙。
这句话他憋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但他有的是时间。他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手里握着五千兵、三万人的命运、一整座岛屿,和一张越画越大的地图。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朱慈炯回头,看见王安站在门口。老太监佝偻着背,脸色蜡黄,手里端着一碗药。
“殿下,该喝药了。”
朱慈炯接过药碗,看了一眼王安的脸色。比上个月又差了。
“王安,你最近咳得厉害。让方士元给你配几副药。”
“老奴没事,老毛病了。”王安摆摆手,但说话间又咳了两声。
他袖子一动,有什么东西被迅速塞进了袖口。
朱慈炯眼尖,看见了。袖口边缘有一抹暗红。
“王安,”
“殿下。”王安低声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平静的决然,“老奴跟了崇祯爷十七年,又跟了殿下四年。老奴这条命,是崇祯爷给的,也是殿下留的。”
“殿下要走更大的路了。老奴看得出来。暹罗、马来、南洋……殿下的心,不在吕宋这一隅之地。”
朱慈炯背着手没转身。
“老奴只盼着……”王安的声音越来越低,“盼着殿下走到那天的时候,老奴还能在旁边端碗药。”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咳了一声。
这回他没来得及藏。
一口鲜血,喷在了门槛上。
王安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去擦,手忙脚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奴该死,弄脏了,”
“王安。”
朱慈炯走过去,蹲下来,把老太监的手按住。
“别擦了。”
他看着那摊血,又看着王安蜡黄的脸。
这是这辈子的债。还不清的那种。
“你去看大夫。不是方士元,找真正的大夫。从大陆请也行。”
“殿下,老奴真的,”
“这是命令。”
王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浑浊的眼里,老泪滚落。
朱慈炯扶着他慢慢走出去。
夕阳从总督府的屋檐上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大年轻,一个佝偻苍老。
王安这个老太监把命当柴火烧,烧完了还怕别人看见灰。
“王安,你听我说。”朱慈炯扶着他走到院子里的一棵芒果树下,停下来,“你已经跟了我四年,从北京到福建,从福建到吕宋。你觉得我这四年,少了你行不行?”
王安张了张嘴,“殿下……”
“行不行?”
“老奴……不敢说。”
“我替你说,不行。”朱慈炯的声音有些硬,“你死了,谁给我端药?谁替我看公文?谁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陪我坐着?你把命当柴火烧,烧完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王安的眼泪流了下来。那是无声的,是浑浊的、带哽咽的。他的肩膀在抖,枯瘦的手按在膝上,指节抓着裤子。
“殿下……老奴……”
“别说了。去看大夫。明天就去。”
王安知道殿下要走更大的路了。
而自己的身体,恐怕撑不到那天。
但他没说。
只是慢慢地走着,想着崇祯爷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王安,活下去。”
活下去。
老奴活下来了。还看见了殿下赶走红毛鬼、光复吕宋、要建南洋联盟。
够了。
不够。
老奴还想看见殿下……坐上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崇祯爷坐过的,万岁爷坐过的,太祖爷坐过的。龙椅。
太远了。
但殿下的脚步不会停。老奴看得出来。
老奴只怕走不到那天。
窗外,海风送来咸腥气。朱慈炯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暹罗的位置,往南挪了一寸,停在马来半岛。
他说了四个字:“还差一步。”
但这一步,隔着三个国家、两片海、一千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