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八年冬。吕宋海峡。
永顺号的船长叫阿贵,跑了十二年南洋航线,什么风浪没见过。但今夜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风浪。
是三艘船。
三艘大型盖伦战舰从北面的暗处驶出,帆面上漆着Voc的字母。火炮门已经打开,炮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左满舵!”阿贵吼了一声,嗓子劈了。
太迟了。第一发炮弹落在永顺号右舷三丈处,激起的水柱浇灭了船尾灯笼。第二发打中主桅中段,木屑横飞,半截桅杆歪下来,帆布兜着风乱甩。
“荷兰人!”水手们喊。
阿贵咬牙。三艘盖伦舰,每艘二十门炮。他这条改装商船只有两门旧炮,连给人家挠痒都不够。
荷兰旗舰打出信号旗:停船,受检,否则击沉。
阿贵知道“受检”意味着什么——货物没收,船员扣押,运气好的关几个月放回来,运气不好的消失在巴达维亚的地牢里。
“砍掉主桅残杆!减轻重量!往南走,穿暗礁!”
“老大,夜里穿暗礁——”
“不穿就是死!”
水手们疯了一样砍断残桅。永顺号失去主帆,速度骤降,但船身轻了。阿贵把船头调向南方,朝那片在月光下隐约泛着白沫的暗礁群冲过去。
荷兰旗舰又开了一炮。炮弹打穿船尾舵房,碎木和弹片横飞。舵手被弹片削中肩膀,惨叫倒下。阿贵一把推开他,自己抓住舵轮。
永顺号钻进暗礁区。船底刮着珊瑚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阿贵凭记忆左拐右绕,好几次船身倾斜到几乎翻覆,又被他硬扳回来。
身后,三艘盖伦舰停在暗礁区边缘。他们也怕触礁。
天快亮时,永顺号跌跌撞撞穿出暗礁区。阿贵扭头扫了眼北面海面——荷兰人的帆影还在晃,没追来。
“老大,主桅没了,船尾漏了,后舱进了半舱水。老陈和小胖——”大副的声音哽了一下,“没了。”
一发炮弹打穿舵房时,老陈被直接命中。小胖被桅杆砸中,没救过来。
阿贵蹲在舵轮旁边,浑身发抖。不是冷的。
“走。回马尼拉。告诉三少爷——荷兰人动了。”
三天后,永顺号拖着半截残桅驶进马尼拉湾。
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条伤痕累累的船缓缓靠岸。甲板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帆布上全是弹孔。
阿贵被人搀下船,跪在朱慈炯面前。
“三少爷,荷兰人三艘战舰,堵在海峡北口。老陈和小胖……没了。”
朱慈炯没说话。他走上船,蹲在舵房旁边。弹孔从左舷穿入,从右舷穿出,洞口边缘的木茬发黑——实心弹,不是链弹。荷兰人不是在吓唬,是在打。
他站起来,看着北方。海峡的方向。
“何水生。”
“在。”
“我们的船,能打盖伦舰吗?”
何水生沉默了很久。“不能,咱们的改良福船,火炮射程不到盖伦舰的一半。射程不够,什么战术都是白搭。”
朱慈炯的手指敲着船舷。一下,两下,三下。
“不能硬打就不打。但荷兰人不会只出一次手。这次堵海峡,下次就堵港口。”他转身看向西方,暹罗的方向,“我们需要盟友。那莱王——该见的,得见了。”
而就在朱慈炯决定南下的同时,万里之外的紫禁城里,一场针对他的围剿也在悄然铺开。
永历八年冬。北京。紫禁城。
紫禁城的冬天,从来比别处更冷,红墙黄瓦之间,北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刀子刮过石砖。
鳌拜的脚步比半年前快了许多。
他从乾清门进来,穿过隆宗门,一路快步疾行,沿途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
守在慈宁宫门口的太监还没来得及通传,鳌拜已经推门进去了。
慈宁宫里暖意融融。孝庄太后坐在紫檀案后,正在抄经。这个从科尔沁草原嫁到紫禁城的女人,已经在这座宫殿里住了将近二十年。
她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鳌拜,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
鳌拜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密报:“太后,福建暗探回报。”
孝庄的笔停了。
“几千人?火器?驱逐了西班牙人?”她放下笔,终于抬头看鳌拜,“去年不是说‘蛮荒小岛,一群流民’吗?”
鳌拜低着头,不敢接话,但他的后背在冒汗。
孝庄手指停在半空很久,她拿起那份密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华商联盟。”她念出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但鳌拜听出了一缕寒意,“一个流民头子,不光占了地盘,还建了联盟。”
“太后英明。”
“英明什么?”孝庄把密报拍在案上,“去年就该查清楚的,拖到现在。”
鳌拜额头触地:“是奴才失职。”
孝庄没有追究,她知道鳌拜的精力都放在李定国身上,南洋的事确实顾不上。
“那个孩子……如果真是崇祯的皇子,今年不过二十出头。”
“太后,要不要派兵,”
“派兵去南洋?”孝庄摇头,“万里远征,补给如何解决?水师不在行。”
她说的是实话,大清水师如今还在草创阶段,对付内河还行,远海作战力几乎为零。
孝庄这辈子见过太多穷兵黩武的皇帝,万历三大征,打得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最后给大明掘了坟。
她想了想,又说:“但不派兵,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鳌拜领旨。
但他没立刻走,跪在地上,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孝庄问。
“太后……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如果南洋那个朱三真是定王朱慈炯——”鳌拜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他手里就有比兵马更厉害的东西。名分。”
孝庄眯了一下眼,鳌拜说的她何尝不知道。
“所以,”鳌拜抬头,眼里放光,“奴才以为,不光要断他的海路,还得断他的名分。对外就说,定王朱慈炯早已死于崇祯十七年乱军之中,南洋那个朱三是冒名顶替的骗子。让天下人知道,他不是朱三太子,他是个假货。”
孝庄抬眼看他,这个满洲武夫,粗中有细。
“这个法子好。”她点头,“传旨的时候加上这一条,昭告天下,定王已故,南洋朱三是冒名欺世之徒。凡有人传播‘朱三太子’谣言者,以谋反论处。”
“太后英明。”
鳌拜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
鳌拜出了慈宁宫,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紫禁城肃杀得厉害。这座宫城的心脏还在跳,但跳得不像从前那么稳了。
他对跟出来的心腹侍卫说了一句,“此人不除,必为大患。”
侍卫低声问:“大人,要不要加派人手去澳门?”
“不是澳门的事。”鳌拜眯着眼,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去查一查崇祯的后人,定王朱慈炯,当年到底死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冬天的寒风里,像一把刀。
侍卫领命,转身要走。
“等一下。”鳌拜叫住他。
侍卫回头。
“还有一件事。去查查那个朱三的来历,他从福建出来的,什么时候到的吕宋,带了什么人,走的哪条航线。福建沿海的渔村、港口,一个个查过去。但凡有人见过他的,都给我带回来。”
侍卫面露难色:“大人,福建那么大,”
“那就从泉州查起。”鳌拜说,“南明残部从泉州出海,这是明摆着的。查泉州的渔民、船工、码头工。总有人见过那条船。”
侍卫抱拳:“属下明白。”
侍卫还没走。“大人,暗探从泉州抓了个渔民,叫王阿狗,在吕宋码头见过朱三。”
鳌拜走到偏殿。王阿狗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发抖。几句话问下来——眉骨高,左眉尾有痣,说话带京腔,旁边人叫他三少爷。鳌拜抽出画像一比,对上了。
“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当天夜里,八百里加急送出紫禁城:南洋那个朱三,八成就是朱慈炯。
鳌拜站在台阶上,冷冷吐出一口白雾。不靠兵,靠势——让福建沿海的人都看见朝廷在查,查到的人自有去告密的。
鳌拜走后,慈宁宫里,孝庄放下了抄经的笔。
“你去查一件事。崇祯十七年三月,北京城破那晚,定王朱慈炯,到底出没出宫?”
苏麻喇姑愣了一下,“太后,锦衣卫的档案不是说死了吗?”
“崇祯十七年的锦衣卫,连自己都保不住,他们的话能信几分?”
孝庄没有继续抄经。她见过太多“朱三太子”,从顺治元年到今天,每隔几年冒出一个,靠几句口号聚几十个农民,还没成势就剿了。像野草,烧一片来年又长。
但这一次不一样。南洋这个“朱三”,已经占了整个吕宋岛,有兵有枪有地盘。西班牙人占了八十年的岛,被他一个人打没了。
不是一个骗子能做到的事。
她拿起笔,在抄了半天的“心无挂碍”旁边写了三个字——“不可知”。
“传旨。海禁加严。凡沿海商船私自下南洋者,以谋反论处。连坐,船主、船工、担保人,一律抄家。”
“太后,如此严厉,沿海百姓怕是……”
“怕什么?”孝庄转过头,目光如刀,“朱三不除,沿海百姓才是真的怕——怕他哪天打回来。到那时候,死的不是几家商贩,是整个大清的江山。”
窗外,北风呼啸。紫禁城的冬天比南洋冷得多,但比北风更冷的,是一个从南洋飘来的名字。
而朱慈炯还不知道,荷兰人的炮弹只是第一场风暴。
北京的紫禁城里,一份密旨已经盖了印:调福建水师,南下剿灭南洋伪明余孽。
马尼拉城中一间教堂里,一个西班牙传教士正借着烛光,把吕宋的兵力部署一笔一笔写在羊皮纸上,准备寄往墨西哥。
三条线,三个方向,三把刀。
回家的路,比他想的要远得多。也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