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字营成军第三天,第一场架就打了。
起因很小。一个华人老兵嫌暹罗兵颂猜打饭的时候插队,踹了他一脚。颂猜不服,一拳打回去。两个人滚在地上,旁边的华人兵和暹罗兵各自帮腔,差点变成群架。
赵铁柱赶到的时候,十几个人的混战已经把伙房帐篷掀了。
“都给我停!”
赵铁柱一脚踹翻一张桌子,声音比虎尊炮还响。所有人僵住了。
“打架?”他扫了一圈,“好,很好。既然有劲打架,就有劲训练。全都有,绕校场跑十圈!跑不完的,晚上不许吃饭!”
十圈跑完,一半人趴在地上起不来。
赵铁柱站在他们中间,开口了。
“你们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在这支军队里,没有华人、暹罗人、马来人。只有一种人——明远商号的兵。谁的号衣上绣着字,谁就是兄弟。兄弟之间打架可以,但不能分族群打。分了族群,就是找死。”
他指了指东边海面的方向。
“荷兰人就在那边。他们的火枪比你们多,炮比你们大,船比你们快。你们要是自己先打起来,不用等荷兰人来,自己就把自己灭了。”
没人吭声。
“华人老兵,站出来。”
那个踹人的老兵磨蹭着站出来。
“叫什么?”
“陈大牛。”
“陈大牛,你踹了颂猜一脚。颂猜打了你一拳。按军规,打架各打五十板。但今天第一次,我给你们一个选择——要么各挨五十板,要么你跟颂猜搭档,明天开始一起训练。你教他官话,他教你暹罗话。谁先教会对方十个词,谁免罚。”
陈大牛愣了。“我教他官话?”
“对。你跟他蹲一个帐篷,吃一锅饭,端一把枪。一个礼拜后你要是还觉得他是蛮子,你来找我,我给你换。”
陈大牛不吭声了。
颂猜站在旁边,听懂了个大概。他用蹩脚的官话说了一句:“长官,我……愿意。”
赵铁柱拍了一下两人的肩膀。“滚吧。明天开始搭档。”
这招是朱慈炯教他的。不同族的人分到一组,强迫他们合作。合作久了,偏见就淡了。那不是消失了,是被习惯盖住了。
但磨合不是一天的事。
第二天,伙房又出了问题。马来兵不吃猪肉,华人兵嫌马来兵的椰浆饭有腥味。吵到赵铁柱面前。
赵铁柱烦了,跑去找朱慈炯。
“大哥,这帮人吃饭都吃不到一块,怎么打仗?”
朱慈炯想了想。“伙房分开。华人一锅,马来人一锅,暹罗人一锅。各做各的。但有一个规矩——每顿饭,每个伙房必须多做十人份,分给其他族的兵吃。你吃我的,我吃你的。吃不吃随便,但必须端过去。”
“这不嫌麻烦?”
“不麻烦。”朱慈炯说,“饭桌上解决不了的问题,战场上更解决不了。让他们先从吃饭开始习惯彼此。一个月后,华人兵会爱上椰浆饭,马来兵会抢红烧肉。”
赵铁柱将信将疑地去了。
一个月后,他不得不承认,朱慈炯说得对。不是完全对,但方向对了。华人兵确实开始吃椰浆饭了,马来兵确实会夹两筷子红烧肉。虽然嘴上还是互相嫌弃,但至少不再为吃饭吵架。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训练场上。
赵铁柱发明的“红绳法”——每个新兵左手腕系红绳,喊“向红绳转”——开始管用了。但语言仍然是大问题。官话口令,马来兵听三成,暹罗兵听五成,安南兵听七成。
朱慈炯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所有口令必须用官话。听不懂的,问搭档。
陈大牛和颂猜被绑成了搭档。头三天,两个人蹲在帐篷里大眼瞪小眼。陈大牛说闽南话,颂猜说泰语,谁也听不懂谁。
第四天,陈大牛急了。他拿起一个碗,指了指,说:“碗。”
颂猜跟着念:“碗。”
“饭。”
“饭。”
“枪。”
颂猜环顾了一下四周陈大牛腰上的火枪,跟着说:“枪。”
三天学了十个词。赵铁柱来检查,两人各免了五十板。
第七天,颂猜学会了第一句完整的官话:“陈大哥,吃饭了。”
陈大牛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炒面饼——是华人兵才有的待遇——掰了一半递给颂猜。
“吃。”
颂猜接过来,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咬了一口。
“好……好吃。”
从那天起,没人再听陈大牛叫颂猜“蛮子”了。他叫“老颂”。
吃饺子的问题解决了,但训练场上的问题还没有。
最大的问题是射击。华人兵用过火枪,知道怎么瞄准、怎么控扳机、怎么压住后坐力。但本地兵大多没见过火枪,拿到枪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火绳枪的后坐力很大,第一次开枪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被后坐力抖得往后一跳。
赵铁柱给陈大牛下了死命令:一个礼拜内,教会颂猜开枪、装弹、清膛。不会的,陈大牛手把手教。
陈大牛是华人兵里最准的射手,五十步外打鸡能打中鸡头。他不耐烦,但教起来一板一眼,谁打不准就被他踢屁股。
颂猜被踢了三次屁股后,学会了。不是因为他怕被踢,是因为陈大牛踢完之后总会说一句:“你妈在家等你回去吃饺,你打不准,打的是别人的爹,别人的儿子就没爹回去吃饺了。”这句话颂猜听懂了,而且记住了。
陈大牛还发明了一个窍门:他在颂猜的枪托上绑了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绑在自己手腕上。颂猜打枪的时候,陈大牛用红绳带着他的手,一起压、一起拉、一起稳。这样打了五枪,颂猜就找到了感觉。
“他不是在教你射击,”朱慈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对赵铁柱说,“他是在教颂猜信任自己的手。红绳就是信任的纽带。”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头,但他记住了红绳这个法子。以后每个新兵入营,都会被绑上一根红绳,连在老兵手腕上。老兵叫“牵手”,新兵叫“跟手”。牵了一个月的手,就能自己开枪了。
但磨合期最大的冲突不是吃饭,是死囚之间的规矩。
忠字营五百死囚入营第五天,夜里出了一件事。
一个叫阿柴的死囚——杀了自己的债主,手上有人命,入营后谁都不服——半夜在营帐里赌钱。另一个死囚输光了,阿柴说输光了就拿手指抵。那人不肯,阿柴抄起一根柴火棍就打。
陈大牛听到动静跑过去,阿柴已经把人按在地上,棍子举过头顶。
“住手!”陈大牛吼了一声。
阿柴回头扫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一条狗。“华人老兵?滚一边去。这里是我们的事。”
陈大牛没有滚。他走上前,一把抓住阿柴的手腕。阿柴的反应极快,反手一棍扫过来。陈大牛侧身躲过,一脚踹在阿柴膝盖弯上,阿柴跪了下去。
在忠字营,陈大牛的声音不高,但营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不准内斗。这是赵大人的规矩。你要赌,赌银子。你要打,出去打荷兰人。自己人打自己人,你是嫌命长?”
阿柴跪在地上,抬头瞪着陈大牛。他的眼睛里有恨,有怒,但没有服。
“你等着。”他低声说。
陈大牛没有等。他松了手,转身走了。但他当晚就跟赵铁柱禀报了这件事。
赵铁柱第二天把阿柴叫到校场上,当着五百人的面。
“阿柴。赌钱,打人。按军规,杖三十。”
阿柴的脸铁青。他杀过人,挨过刀,但没在众人面前被打过。
“我不挨。”他说。
“你不挨?”赵铁柱把斩马刀往地上一插,刀刃入土三寸。“那你走。忠字营不收不听话的人。你回死囚牢去。”
阿柴愣了。死囚牢——那个黑得看不到天的地方,每天有人被拖出去处决。他好不容易出来了。
没吭声很久。
“我挨。”他跪了下来。
三十杖打完,阿柴的背上皮开肉绽。但他一声没吭。
赵铁柱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疼?”
“不疼。”
“骗人。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今天挨了三十杖,这五百人里再没人敢内斗。你挨的这三十杖,比杀十个敌人管用。”
阿柴抬头看他,眼神里的恨淡了一些,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从那天起,忠字营再没出过内斗。那不是因为怕挨打,是因为阿柴挨完三十杖后,第二天带伤出操,没喊一声疼。五百人服了——不是服赵铁柱的规矩,是服阿柴扛住了三十杖不吭声的硬气。
半个月后,朱慈炯在校场上看了一场演习。三排轮射,九秒完成三轮齐射。比半个月前快了三秒。
颂猜第一次打靶的时候,闹了个笑话。
靶子在五十步外,一块木板上画了个圆圈。赵铁柱让每个新兵打三枪,打中圆圈的奖一碗红烧肉。
华人兵纷纷打中,陈大牛三枪都在圆圈里,两枪在中心。轮到颂猜时,他稳了稳枪,吸了口气,扣扳机。
火光一亮,啪的一声。子弹飞了出去。
靶子纹丝不动。
“打偏了?”赵铁柱眉头一皱。
颂猜脸红了,装弹,再打。第二枪,还是偏的。第三枪,他打中了靶杆。
陈大牛走过去环顾了一下四周,回来对赵铁柱摇头:“他总是往左偏。”
“左偏?”
“左眼主视。”陈大牛说,“他总是用左眼瞄准,右眼跟不上。让他闭上左眼,用右眼瞄。”
颂猜半信半疑地闭上左眼,用右眼瞄了三秒,扣扳机。
中了。
他兴奋地跳起来,嘴里喊着什么,泰语官话混在一起,谁都听不懂,但都看得出来——他高兴得很。
陈大牛走过去,在他号衣上拍了一巴掌:“别得意,五十步打靶子算什么本事?五十步打人,人比靶子小。”
颂猜不懂,但他记住了陈大牛说的每一句话。这个华人老兵踢他踢得最猛,但教他也教得最实。
更让他满意的是,第一排里站着陈大牛,第二排站着颂猜。陈大牛打完第一轮退下来装弹,顺手拍了拍颂猜的肩膀:“快上,别怂。”
颂猜冲上去,端枪,瞄准,开火。
后坐力撞得他肩膀一疼,但他没退。
“打中了!”他回头看陈大牛。
“废话。”陈大牛咧嘴笑,“我教出来的。”
朱慈炯站在校场边上,对赵铁柱交代了一句。
“再练半个月,能上战场了。”
赵铁柱咧嘴笑。半个月前他说“再练一个月”,朱慈炯说太长。现在他知道了,朱慈炯不是急,是看得准。
但朱慈炯知道,半个月不够。他需要这些兵快速形成战斗力,不是因为荷兰人马上要来,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更迫切的目标——清剿。
忠字营的第一个任务,不是打荷兰人,是打内部的敌人。
暹罗东海岸上,不是所有人都服朱慈炯。排华派的贵族还在暗中观望,安南的残党还在海上流窜,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探子在罗勇港的街头巷尾里穿梭。
这些人,都是忠字营的第一个对手。
“铁柱,”朱慈炯站起身,“半个月后,忠字营第一次出动。”
这帮人,半个月够了。
那不是因为他们天赋异禀,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是穷,面前是战场,
他拍了拍陈大牛的肩膀,转身走向忠字营的营房。这些天赋异禀的死囚,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穷到只剩下命的人,给了他希望,他的意志就比钢铁还硬。
陈大牛站在原地,看着忠字营的旗帜在风中飘动,眼睛里有了光。
码头上有个茶棚。
说是茶棚,就是四根竹竿撑着一张棕榈叶顶,底下摆了三张条凳、一张矮桌、一口陶锅。茶是最便宜的粗茶,一文钱一碗,续水不加钱。
茶棚的老板娘叫阿珍。四十出头,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粝,手上全是烫伤的疤。她丈夫五年前出海打鱼,再没回来。船翻了还是被海盗劫了,谁也不知道。她带着三个孩子,开了这个茶棚,靠码头上扛活的苦力一碗一碗喝茶养活一家人。
忠字营驻扎在码头东边以后,阿珍的茶棚生意好了三成。五百个兵,每天有几十个轮休的来码头转悠,口渴了就蹲在她棚子里喝茶。
阿珍不跟他们说话。她只倒茶、收钱、擦桌子。但她的耳朵没闲着。
她听见两个华人兵在喝茶时聊天:“听说了吗?赵大人一条胳膊没了,照样跟我们对练,我一个都打不过他。”
另一个说:“你打不过他正常。你没看他那条断臂?伤口是齐的,不是砍的,是炮弹削的。炮弹削的都能活,这人命硬。”
阿珍倒茶的手停了停。她丈夫也是被炮弹削的命——不,没有炮弹。是被浪削的。浪比炮弹还无情。
她把茶碗放在那两个兵面前,没接茬,多舀了半勺茶。
有时候赵铁柱自己也来。他来了不坐凳子,蹲在地上喝。一条胳膊没了,端碗不方便,他就用膝盖顶着碗,低头喝。
阿珍每次看到他这个姿势,就多给他倒半碗。
赵铁柱喝完,丢两文钱。
“一碗一文。”阿珍说。
“多的是给小孩的。”赵铁柱头也不回就走了。
阿珍站在棚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一个一条胳膊的汉子,带五百个死囚兵,每天早上从天亮练到天黑。她不知道这些人在练什么,但她知道——这些人不会欺负她。
以前码头上不这样。以前有海盗来的时候,码头上的人跑得比谁都快。有官兵来的时候,官兵比海盗还狠,抢鱼抢米抢女人。阿珍的茶棚被掀过两次,茶碗碎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没人帮她。
现在不一样了。忠字营来了以后,码头上静了下来。没海盗,没流氓,连偷鸡摸狗的都少了。阿珍的茶棚再没被掀过。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一条胳膊的赵大人立了规矩:忠字营的人,买东西给钱,喝茶给钱,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谁拿了,杖三十。
她见过那个杖三十。一个年轻的华人兵拿了她棚子里的一把花生没给钱,被赵铁柱在校场上打了三十杖。打完那个兵还来她棚子里,把钱补了,还多给了两文。
“赵大人说,多的是给你的花生钱。”那个兵说完就走了,背上的伤还没好。
阿珍攥着那两文钱,站在棚子里,风吹得棕榈叶哗哗响。
她没哭。她早就不会哭了。但她记住了。
后来孙矮子来她的茶棚喝茶时,她多舀了一勺茶。孙矮子问为什么。她说:“你们的人,不欺负人。”
孙矮子把这件事告诉了朱慈炯。
朱慈炯听完,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他做的这些事——减租、治军、安民——不是为了让人感激。是为了让人不害怕。一个不害怕的人,才会把这里当成家。把这里当家的人,会替你守着。
阿珍不知道这些大道理。她只知道,她的三个孩子可以在码头上跑了,不用怕被人抢了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