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兵解决了兵源,识字播下了文化的种子,但真正让本地人认同大明的,不是饷银和识字课,而是一件更朴素的事:吃饱饭。
暹罗的农民为什么穷?因为六成收成交了租。朱慈炯控制暹罗东海岸后做的第一件事,减租。从六成降到四成。
消息传到阿瑜陀耶城,排华派贵族炸了锅。
“六成是祖制!”披耶·猜纳空在贵族议会上拍桌子,“华人凭什么改我们的规矩?今天减租,明天是不是要减我们的脑袋?”
几个老贵族附和。但更多的人不说话。他们知道,明远商号的两千条火枪就架在东海岸,距离他们的庄园不过三十里水路。
猜纳空不管这些。他回到自己的封地,做了两件事:第一,照旧收六成租;第二,派家丁去明远商号控制区的边境巡逻,看到有农民往东海岸迁移,就拦回来。
三天后,一个叫乃通的暹罗农妇跑到了罗勇港。
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脸上是淤青,背上是一条半干的血痕。
“明远商号的大人,”她跪在码头上的碎石上,膝盖磨出血来,“我家男人想搬到东海岸种地,猜纳空的家丁把他打断了腿,说再跑就打死他。求求您,救救他。”
朱慈炯正在码头上看新到的火药清单。他听到声音,走过来。
“扶她起来。”
陈婉儿把乃通扶到板凳上坐下,给她倒了碗水。乃通的手在抖,水洒了一半。
“你家在哪里?”
“猜纳空封地,班塔村。离这儿四十里。”
“家丁有多少人?”
“十几个。他们守在村口,不准人出去。我是因为去河边洗衣服,趁他们没看见,从河里游出来的。”
朱慈炯的拳头在膝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他转身回到桌前,铺开地图,找到班塔村的位置。湄南河支流边上,猜纳空封地的边缘。
“赵铁柱。”
“在。”
“带一个排,三十人。轻装,走水路。天亮前到班塔村。”
“干什么?”
“把守村口的家丁缴械。把乃通的男人和所有想走的农民接出来。”
“猜纳空的人要是反抗呢?”
“反抗就打。但我不要死人——打伤就行。让他们回去给猜纳空带句话。”
“什么话?”
“减租令是大明监国颁布的法令。暹罗东海岸是大明辖区。辖区内一切法令,以大明为准。谁不服,来罗勇港找我谈。”
赵铁柱带三十个火枪手,五条舢板,趁夜色沿河而上。
天亮前到了班塔村。
村口守着十四个家丁,带着刀和长矛,没有火枪。他们靠在一棵大榕树下打瞌睡,连哨都没放。
赵铁柱让人把舢板靠在芦苇丛里,三十人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摸过去。
“不许动。”
家丁们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十几支火枪指着。
“谁?”领头的家丁弹起来,手按刀柄。
“明远商号。”赵铁柱的声音很平,“奉大明监国之令,班塔村农民有权自由迁徙。你们拦了一天,拦够了。把刀放下,滚回去告诉猜纳空,他的领地上有十几个人想搬到东海岸。让他们走,我不为难你们。”
领头家丁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认出了火枪——上次素拉猜带了六十个人,被这种火枪半刻钟打没了。
“放……放他们走。”他松开了刀柄。
十四个家丁扔下武器,跑了。
村子里,乃通的男人乃猜躺在竹床上,左腿打着夹板。他看到妻子带了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能走吗?”乃通问。
“能。”赵铁柱蹲下来看了看四周他的腿,“断了,但没碎。找个木板抬着走。”
那天从班塔村迁出来的,不只是乃猜一家。村里三十七户人家,有十九户跟着走了。他们把能带的东西全带了——锅、粮、鸡、一头瘦牛。拖家带口,沿河而下。
走到半路,隔壁两个村的人也跟上了。消息传得快——明远商号来接人了,减租到四成,家眷管饭。
赵铁柱带着三十个火枪手和两百多号农民回到罗勇港时,码头上的人都愣了。
“铁柱,你这是去打仗还是去搬家?”刘大锤瓮声瓮气地问。
“都有。”赵铁柱咧嘴笑,“打了一架,搬了一村。”
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群农民。他们衣衫褴褛,面色蜡黄,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希望。
“婉儿,”他说,“给他们登记造册。每户分五亩地,发种子和农具。三个月内免税。”
“五亩地加种子农具,又是一笔开销。”陈婉儿翻着账簿。
迁移潮里,不只是暹罗人。
安南的渔民也来了。他们是从安南南部逃来的,黎朝和莫朝打了十年内战,渔民的船被征用运粮,不给工钱就被抢走。他们听说暹罗有个华人头子,减租到四成,家眷管饺,就冒着风浪来了。
还有马来人。一个叫阿德南的马来渔夫,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从马来半岛东岸划了一条独木舟,足足划了半个月。到罗勇港时,独木舟的底已经快穿了。
“你从马来划船来的?”黄德海在登记时问。
“是。”阿德南的官话很跳,但努力说清楚,“听说这里减租,家眷管饺。我妻子怀孕了,不能再在海上飘。”
“你会什么手艺?”
“缚网。”
黄德海眼睛一亮:“罗勇港缺缚网工。明天去找刘大锤,他要造新船坝,正缺人。”
阿德南一家人就这样留了下来。他的妻子后来在罗勇港生了第四个孩子,是个男孩,取名叫“明生”。
“花得值。”朱慈炯看着那些农民,“这些人今天跟着我走,是因为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三年后,他们的儿子会替我打仗。十年后,他们的女儿会嫁给我的兵。这不是花钱,是买根。”
“买根?”
“根扎下了,树就倒不了。”
班塔村的事传到阿瑜陀耶城后,猜纳空在庄园里摔了一只茶盘。
“十四个人,被三十个华人兵缴械?”他的面色铁青,“他们有火枪,我的人只有刀。这不叫打,叫欺负。”
管家低头站着,不敢接话。
“去查,”猜纳空冷静下来,“那个叫乃通的女人是怎么跑到罗勇港的。走哪条路,谁带的路,沿途谁的局子。全部查清楚。”
他没有报复。不是不想,是不敢。明远商号的两千条火枪就架在东海岸,他的封地距离罗勇港只有四十里水路。他的家兵被缴了械,他的农民被抢了,他只能在庄园里摔茶盘。
但猜纳空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阿瑜陀耶城的贵族议会。信里只有一层意思:华人在抢我们的人,今天抢农民,明天抢土地,后天就要抢我们的脑袋。
这封信在贵族议会上被念了出来。几个老贵族脸色不好看,但更多的人保持沉默。他们看得清楚,东海岸的华人并不是来抢土地的——他们抢的是人心。而人心这种东西,抢起来比土地可怕得多。
减租令的消息传遍暹罗东海岸后,迁移潮来了。那是一村一村地来,是一片一片地来。暹罗农民、马来渔民、安南难民,拖家带口涌向明远商号控制区。
黄德海带着华商会的理事们,在码头设了一个安置点,专门接待新来的移民。矮脚虎跑前跑后传话,阿贵带着装卸工帮人搬行李。
“三少爷,”黄德海禀报,“这半个月来了八百多人。按这个速度,年底能过三千。但粮食不够了。”
“不够就买。”朱慈炯说,“从占城和安南买米。林老板那边有路子,让他帮忙中转。”
“是。”
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排队登记的农民。
乃通抱着孩子站在队伍里。她的脸上有笑了,虽然笑里还带着疲惫。
但迁移潮带来的不只是人口和劳力。人多了,粮食就紧张。人多了,麻烦就多。不同族群的人挤在一起,因为一块地、一口井、一条河流,就能打起来。
黄德海一天跟朱慈炯说:“三少爷,十个村子的人为了争一条灌溪,差点动手。华人村和暹罗村为了争一块放牧的荒地,互相拆了篷笼。”
“这些事以后会越来越多。”朱慈炯说,“人多了,就得有人管。不是拿枪管,是拿法律管。明天开始,在罗勇港设一个理民厅。争地、争水、争物的,不准动手,去理民厅说。谁动手,忠字营管。”
“理民厅?”黄德海怔了一下,“这是什么官?”
“不是官,是裁判所。”朱慈炯说,“十个村子的人,十个村子的老人出来说理。说不通的,我来说。”
“三少爷,”乃通喊了一声——她已经学会了这个称呼,“我男人说,腿好了以后要给您当兵。”
“先养好腿。”朱慈炯笑了,“当兵不急,先把地种好。”
这片陆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朱慈炯未来的子民。
他转身走了。身后,码头上号子声、锤击声、孩子的哭声、母亲的哄声,混在一起。
这是南洋最热闹的声音。
也是大明最真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