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朱慈炯还想要另一种人。
他在阿瑜陀耶城的死囚牢里找到了他们。
那是一次偶然,赵铁柱进城采买军械时,路过暹罗大狱。狱门外跪着十几个披枷戴锁的犯人,正被狱卒往死囚车上拖。其中一个犯人突然挣脱了枷锁,一拳砸在狱卒脸上,吼了一声,“老子杀了那个吸血鬼,不后悔!杀一千次也不后悔!”
赵铁柱多看了两眼。
回来后他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朱慈炯听,“暹罗的死囚,骨头倒是比他们那些贵族硬。”
朱慈炯没有笑。
“那些死囚,都是犯了什么罪?”
赵铁柱怔了一下。“这我哪知道?”
“去查。”
赵铁柱花三天查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暹罗大狱里关着一千二百名死囚。其中将近四成,不是杀人越货的惯匪,而是一群被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有杀了强占妻女的领主家丁的农夫;有烧了税吏粮仓的破产渔民;有反抗领主加租被扣上“谋逆”帽子的村长;还有几个华人,因为带着乡亲抗税被判了死刑。
朱慈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铁柱站了很久。
“这些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给他们一把刀,他们会砍谁?”
赵铁柱想都没想:“砍那些逼他们进牢房的人。”
“那他们就不会砍我。”朱慈炯站起来,“因为我是那个把他们从牢房里拉出来的人。”
他去找了那莱。
请求很简单,赦免死囚牢里的部分囚犯,编入明远商号充军。
那莱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死囚?你要死囚当兵?他们杀过人,”
“杀过人的人才会杀人。”朱慈炯说,“陛下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能种地的农夫。”
那莱盯着他看了很久。
朱慈炯知道他在想什么,对那莱来说,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棘手的囚犯处理了,还不用自己出兵出粮。
“让我自己挑。”
朱慈炯带着赵铁柱进了暹罗大狱。
朱慈炯一个一个地看。
他的标准很简单,只问三个问题。
第一:“你杀了谁?”
杀贪官、杀税吏、杀欺压百姓的领主家丁,留下。杀邻居争地、杀路人劫财,不要。
第二:“你后悔吗?”
说后悔的,不要。这种人心里有悔,上了战场会犹豫。说不后悔的,眼睛里有火,这种人敢拼命。
第三:“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杀吗?”
沉默不答的,不要。只有那些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说“杀”的人,才过关。
赵铁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大人,这些人的眼神……跟狼似的。”
“狼有什么不好?”朱慈炯说,“我就是要一群狼。”
三天。但不是所有被选中的人都愿意听话。
审到第四百七十一人时,朱慈炯停了。
那个人叫颂猜·猜那——是暹罗王族,是个杀了三个人的亡命徒。他杀了侵占他家耕地的领主家丁,杀了领主的管事,还杀了领主本人。三条人命。
朱慈炯问了三个问题。颂猜·猜那的回答全过了。但朱慈炯没有要他。
“你不后悔?”
“不后悔。”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杀?”
“杀。”
朱慈炯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眼里有火,有恨,有求生的欲望。颂猜·猜那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冷。
“你出去。”朱慈炯说。
颂猜·猜那愣了。“我答了你的问题。”
“你答了,但我不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也许是被逼的。杀第二个人的时候,是愤怒。但杀第三个人——你杀那个领主的时候,你是冷静的。你计划了三天才动手。你不是被逼的,你是享受的。”
朱慈炯站起来。
“我的兵杀人,是因为必须杀。你的兵杀人,是因为喜欢杀。这两种人不一样。”
颂猜·猜那被拖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盯着朱慈炯扫了一眼,那个眼神里终于有了温度——是恨。
赵铁柱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大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手。”朱慈炯说,“杀过三个人的人,手上有茧。他的茧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内侧,那是握匕首连捅的痕迹。但他杀了三个人,身上一道伤疤都没有。说明他杀人的时候,对方根本没来得及还手。他不是被逼到绝路的农夫,他是天生的杀手。”
赵铁柱不作声了。
“这种人上了战场是利刃。”朱慈炯说,“但下了战场是祸害。我不要祸害。”
他审了一千二百名死囚,留下了四百七十人。
加上赵铁柱后来又推荐的三十个,都是犯了“抗税伤人”罪的华人残兵,当年在逃亡路上就是硬骨头,总共五百人。
朱慈炯站在他们面前。
没有说什么“重获新生”之类的漂亮话。
他只说了一句,“你们每个人的命,都是我向暹罗王讨来的。从今天起,你们的命不是自己的了,是大明的。”
五百人没有说话。
赵铁柱走到他们面前,扔下五百套号衣,灰色的,和其他士兵一样,没有区别。
“换上。”
没有人动。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五百人一个接一个穿上号衣。
朱慈炯把这五百人单独编成一个营,忠字营。
号衣的左胸上,他让人多绣了一个字:“忠”。
不是忠君的忠,是忠于自己选择的忠。这些人已经用命选过一次了。他相信他们会再选一次。
因为他们无路可退。身后是死囚牢,面前是战场,他们早已在出狱那天就做了选择。
朱慈炯把八百名本地兵和五百名死囚忠士编成三个营,“南洋左营”和“南洋右营”以本地兵为主、华人为辅;“忠字营”以死囚忠士为核心,赵铁柱亲自兼任营长。
训练中出了不少趣事。
马来新兵听不懂官话口令,赵铁柱吼了半天“向左转”,他们齐刷刷向右转。赵铁柱气得跳脚:“左!左!左手那边!”一个马来新兵举手:“长官,我惯用右手,哪边是左?”
赵铁柱差点吐血。
后来想了个法子,让每个新兵左手腕系一根红绳。喊“向红绳转”就不容易搞混了。
暹罗新兵吃不惯军营伙食,从小吃糯米和酸辣酱,对大锅稀饭和白面馒头极不适应。赵铁柱拍板:“伙房加一锅糯米饭!爱吃什么做什么,吃饱了能打仗就行!”
最让朱慈炯头疼的是语言。
“这样不行,”他对赵铁柱说,“战场上命令慢一秒就死人。必须统一语言。”
“统一哪种?”
“官话。”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它最好,而是因为它最通用。闽粤话南洋华人都会一点,但官话是朝廷的语言,是书面文书的语言,是将来科举的语言。学官话,不只为了打仗,为了将来。”
他下了一道令,所有新兵入营后必须学官话。每天操练前半个时辰是“语课”,由识字的华人老兵教本地兵说官话。从口令开始,然后是日常用语,最后是读写汉字。
不识字的华人老兵也要学,他们很多人只会说闽南话和潮州话,官话说得磕磕巴巴。
“从今天起,”朱慈炯站在校场上,对两千八百人说,“明远商号的通用语是官话。不管你是哪里人、说什么话,进了这个门,就说官话。不是为了强迫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活下来。战场上听不懂命令,死的是自己人。”
“我不要你们忘掉自己的话,”他停了停,“但我要你们多一门活命的本事。”
这不是灭人根本,这是活命道理。没有人反对。
半年后,效果开始显现。
南洋左营的暹罗兵已经能用官话喊口令了,虽然口音很重,“杀”喊成了“撒”,但至少能听懂了。更让朱慈炯意外的是,本地兵开始主动学汉字。
原因很实际,饷银用银票发,银票上印的是汉字。不识字就看不懂银票的面额、兑不了钱、寄不回老家。
赵铁柱想了个更绝的办法,军中识字。他在营帐里挂了一块大木板,上面写着一百个常用汉字,从“一”到“百”、从“大”到“小”、从“人”到“国”,每学会十个字,加一钱银子。
“识字给钱?”一个暹罗兵不敢相信。
“给。”赵铁柱拍胸口,“我们大人说了,能打仗是兵,能识字是人才。人才,比兵值钱。”
消息传开后,不止本地兵在学,连一些本地百姓也跑到营门口来问“能不能也学”。
朱慈炯下令,军中识字课对商号雇员和附近居民开放。不收费、不强制、来了就教。
这是后来“皇后义学”的雏形,一间营帐里的识字课,会在二十年后变成遍布南洋的教育体系。
减租令下到各府,领主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那些领主们当然不乐意,“凭什么?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朱慈炯的回复很简单:“因为你的租子太高了。农民吃不饱饭就会跑,跑到明远商号的工坊里来干活,你连佃户都没有。降租,不是施恩,是留人。”
领主们嘟嘟囔囔,但没有一个敢公开反对。因为明远商号的两千余火枪就在他们地盘边上。
减租的消息传开后,附近几个府的农民开始自发往暹罗东海岸迁移。他们不是投奔大明,他们只是想找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人往高处走,这是天理。
朱慈炯看着那些拖家带口迁来的农民,对陈婉儿说,“人心归附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吃饱穿暖之后自然长出来的。先让人活,再让人认同。”
陈婉儿看着他,“你这套说法,哪学来的?”
朱慈炯没接茬。
但这句话,他不能说。
赵铁柱走过来,站在陈婉儿身旁。两人都没接茬,看着朱慈炯的背影。
半晌,赵铁柱开口了:
“嫂子,你说大哥到底是什么人?”
陈婉儿没了声响一会儿一下:“一个把一辈子当几辈子活的人。”
“啥意思?”
“意思是他想事情太深。同样的事,我们想一层,他想三层。我们觉得不可能的事,他觉得理所当然。”
赵铁柱挠了挠头:“那,我们只要跟着他走就行了?”
“对。别问为什么,跟着走。”
赵铁柱咧嘴笑了,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不问为什么。
朱慈炯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火枪齐射的效果比他预想的好,三排轮射的节奏已经基本成型,火力不断。
这一招在对付冷兵器的冲锋时,是致命的。
“铁柱,练得不错。”朱慈炯点头。
“大哥,这帮小子学得快。”赵铁柱擦了把汗,“再练一个月,能拉出去打仗了。”
“一个月太长。半个月。”
“半个月?”赵铁柱苦着脸,“大哥,这不是做饭,火枪手不是一天练成的。”
“我知道。但荷兰人不会等我们。”朱慈炯的语气沉了下来,“情报说,荷兰人已经在巴达维亚集结舰队了。最快两个月,就会杀到马六甲。我们只有半个月,必须让忠字营形成战斗力。不行的。淘汰。行的,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