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的信使在黎明前抵达马尼拉。他从台湾出发,在南海航行了半个月,换过三条船,才把消息送到。永历十五年,郑成功收复了台湾。
荷兰人在台湾经营三十八年的据点,热兰遮城和普罗民遮城,被郑成功大军攻克。
郑成功率两万五千大军渡海,先克普罗民遮城,再围热兰遮。他不硬攻,围城、断粮、断水,分兵屯田。九个月后,城内粮尽水绝,疾病蔓延。荷兰末任台湾长官揆一签字投降。
揆一离开那天回头瞟了一下,城头上已换上明军旗帜。他一句话没说。
南洋华人再次沸腾。
如果说两年前的马六甲海战让华人第一次相信自己能打败西方人,那么郑成功收复台湾则让华人第一次看到,收复失地不是梦。
消息传到罗勇港时是深夜。码头上值夜的水手先听说了,一艘从福建方向来的商船带来了消息。水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郑国姓爷收复台湾了!”
这一嗓子比炮仗还响。华人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人们披着衣服从屋里涌出来,涌向码头。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敲着铜盆,有人放鞭炮,罗勇港的夜空被映得通红。
南北呼应,郑成功在台湾,朱慈炯在南洋。两个华人武装力量一北一南,遥相呼应,整个南洋的华人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再孤立”的感觉。
消息传到各藩属国,反应也很有意思。彭亨苏丹专门派人来问:“大明是不是要打回中原了?”占城苏丹送来贺信,措辞恭敬得像是在跟一个未来的天下共主说话。连犹豫不决的吉打苏丹都松了口,主动提出加派贡品,他怕晚了,赶不上头班车。
“殿下在想什么?”陈婉儿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搁在桌上。
“在想台湾。”朱慈炯接过姜汤喝了一口,“你知道赤崁楼吗?”
“没听过。”
“荷兰人建的一座城,后来被郑成功打下来了。”朱慈炯说。
陈婉儿没有追问。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陈婉儿在书房里把这些消息整理成了一份文册,递给朱慈炯时说了一句:“人心在动。这股气,得用,但不能浪费。”
朱慈炯嗯了一声。他知道陈婉儿的意思,民心可用,但时机不对。现在称帝,南明还没亡,名不正言不顺。等南明一亡,那才是时候。
“但有一件事现在就能做。”朱慈炯站起来,走到窗前,“借着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势头,把南洋华人的心拧成一股绳。不是喊口号,是办实事。商路的护航要加强,藩属国的联系要巩固,火枪手的驻扎点要扩展。让每一个南洋华人都知道,跟着大明,有人护着。”
陈婉儿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你跟郑成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英雄,靠一腔热血打仗。你是,”她顿了顿,找了个词,“棋手。你靠布局。”
朱慈炯没有回头。棋手,他确实在下一盘棋,棋盘是整个南洋,棋子是三万华人的命运。
朱慈炯在罗勇港码头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
他没有欢呼。
因为他知道,郑成功的日子不多了。
他从书上读过,郑成功收复台湾后仅五个月便病逝。死因众说纷纭,有说疟疾,有说积劳成疾,也有说因儿子郑经与乳母私通之事气急攻心。
无论哪种,结局他已经知道:郑成功时日无多。
而南明永历帝,也将在同一年被吴三桂缢杀。
这一两年,将是南洋华人命运转折之期。
朱慈炯站在窗前,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他知道这两件事会发生,郑成功会死,永历帝会死。这种先知先觉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枷锁。知道了结局,却不能说出口。他不能写信告诉郑成功“你会死”,就算写了,谁信?他不能提前布告永历帝的结局。说了就是妖言惑众。他能做的,只有在结局到来之前,把每一颗棋子摆到该在的位置上。
在那之前,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他连夜写了两封密信。
第二封寄给孙矮子的堂弟,那个在黑水沟跑联络的船工。信中只有一句话:“留意郑氏内部的裂缝,何时裂到不可收拾,即刻回报。”
两封信随快船发出,消失在夜色中。
码头上,何水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三少爷,台湾那边,你想收?”
“不是收。”朱慈炯看着夜色中的海面,“是等。”
“等什么?”
“等郑成功死。”
何水生微微一怔,这话听起来冷血。但他知道朱慈炯说的是实话,郑成功活着,郑氏集团就是一块铁板,外人插不进去。郑成功一死,郑经继位,内部必乱。那时候才有机会。
“郑成功是大英雄。”朱慈炯低声说,“英雄活着的时候,你敬他。英雄死了,你接他的盘。”
“那,郑经呢?”
“郑经不是他爹。”朱慈炯摇了摇头,“他爹能打、能扛、能忍,十几岁跟着父辈出海,二十几岁独当一面,收复台湾那是何等的气魄和胆识。郑经呢?生在富贵里,长在父辈羽翼下,没打过什么硬仗。他爹在的时候,有人罩着他。他爹一走,谁来罩他?他手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哪个是省油的灯?”
何水生不再问了,他跟了朱慈炯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看人的眼光从没错过。从赵铁柱到刘大锤,从陈婉儿到素帕玛,朱慈炯用的人,没有一个看走眼的。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朱慈炯又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郑成功活着的时候,台湾是铁板一块。他一死,台湾就是一盘散沙。散沙好捏,但也容易从指缝里漏掉。咱们不能急,急了会打草惊蛇。也不能慢,慢了,别人就先下手了。”
“别人?谁?”
“荷兰人。”朱慈炯望向海面,“他们丢了台湾,不会甘心。还有清廷,郑成功一死,清廷一定会趁机攻台。到时候三方角力,我夹在中间,位置最微妙。”
“三少爷放心。”何水生拍了拍胸口,“水师的事交给我,船我来造,人我来练。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何水生的船队,随时能开到黑水沟。”
“还有一件事。”朱慈炯说。
“什么?”
“郑成功收复台湾,荷兰人丢了台湾,你觉得荷兰人会甘心吗?”
何水生想了想:“不甘心。”
“不甘心,但他们短期内打不回来。战舰不够,银子不够,阿姆斯特丹的股东们不会同意再打一场仗。所以他们会等,等机会,等郑氏内乱,等一个可以趁虚而入的时机。”朱慈炯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荷兰人的这个心思,将来也可能是我可以利用的。”
何水生听懂了一半,没全听懂。但他知道朱慈炯想得比别人远,别人看一步,他看三步。
“回去睡吧。”朱慈炯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还有事,新船的龙骨要铺了。”
何水生走了,朱慈炯独自站在码头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海面上,偶尔有渔船的灯火闪过,像星星掉在了水里。
“郑成功,”他低声念了一个名字。
他在兵书上读过郑成功的事迹——收复台湾、驱逐荷兰、忠明抗清,是南明最后的一面旗。但此刻,他不是在读书。他要跟这个英雄的后人打交道。
英雄也有死的时候。
英雄死了,天就塌了。塌了的天,得有人接。
“我来接。”
他转身,走回书房。
桌上摊着一张海图,从吕宋到台湾,从台湾到福建,一条弧线。弧线上每个点他都标注了水深、风向、洋流,从书本上读来的海图加上这些年实地勘察的笔记。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
但下一步怎么走,还在想。
他在海图上台湾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代表郑经。
郑经会不会归附?不知道。
郑氏内部什么时候分裂?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郑成功死了,南明亡了,从今天起,南洋大明就是华人唯一的旗帜。
这面旗帜,必须扛起来。
不能倒。
“铁柱,”他叫了一声。
赵铁柱从暗处走出来,“在。”
“明天,开始建南都。阿瑜陀耶城的皇宫,该修了。”
“修皇宫?银子够吗?”
“够。”朱慈炯说,“存了二十年,够修一座小皇宫。不用大,能坐朝就行。”
“为什么要修皇宫?”
朱慈炯看着北方的夜空,“因为一个没有皇宫的皇帝,没人信。”
赵铁柱想了想,“也是。连个龙椅都没有,谁认你是皇帝?”
“对。”朱慈炯转身走了,“龙椅,我坐了。接下来,就是等。”
他走了几步,猛地停下。
“铁柱,还有一件事。”
“啥?”
“派人盯着巴达维亚。荷兰人丢了台湾,他们的怒火不会凭空消失。”朱慈炯的声音消失在海风里,“他们总得找个地方撒气。”
赵铁柱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觉得脊背发凉,三少爷等的,从来是一件好事。他等的是死讯,是乱局,是天下大乱。
而天下大乱,从来都是英雄出世的序曲。
北方海面上,一叶孤灯在夜色中明灭,那是孙矮子堂弟的船,正驶向黑水沟。船上带着两封密信和一个人的野心。
郑成功的信使还没走,但朱慈炯已经知道,棋盘要翻了。